您的位置 : 首页 > 报刊

[小说]手心手背
作者:温亚军

《人民文学》 2004年 第07期

  多个检索词,请用空格间隔。
       
       岳岚岚把话挑明了,吴一晗心里非常复杂,可他没有马上怪罪岳岚岚。他用沉默表达着他的愤慨。不管怎么说,岳岚岚是他的老婆,瘫痪在床不能动了,也是他的老婆。老婆能对丈夫说出这些话来,心里肯定非常复杂,就算她知道自己活不长,可要自己在活着的时候就把丈夫推给另外一个女人(尽管那个女人是自己的姐姐),也是需要足够勇气的。吴一晗只能原谅老婆,她现在够可怜了,无论她有多么过激的行为和语言,他都尽力不往心里去。只是,岳母郑重其事地跟吴一晗谈话,把他这个女婿当做肥水,让他今后流到自己大女儿的这块田里,叫吴一晗伤了自尊,他毫不客气地把愤慨和屈辱写在了脸上,没有扔下一句话,当即就拧身走了。这算什么事。泪搬盎褂幸豢谄稍诖采险甲盼恢媚,她们一家人居然动起了叫吴一晗续娶妻姐的心思,也真亏了她们能想出来这一招。
       岳岚岚出的是车祸。她一意孤行要去驾校学车,临到快结业时,在驾校组织的上路实习时出的事。驾校车少,三个人一辆轮换操作,他们跟着一个教员上了路。那是在郊区,路上基本没有什么车,但教员还是一个劲地给他们提示着注意事项。一路上都挺顺的,三个人轮换着驾驶了好长时间。往回返时,是一个男学员驾的车,他的技术经常得到教员赞赏,所以他把车速提得很快,甚至都超过了一辆农用小货车,并远远地把它甩在了后边。男学员对自己能够超车有点得意,摇头晃脑地把着方向盘,当时是不是嘴里还吹着口哨,岳岚岚已经想不起来了。事后,她只记得前方的拐弯处突然冲出了一辆高大的工程车,男学员对这个庞然大物的突然出现,一下子惊慌起来,脚下乱了方寸,本来是要踩刹车却把油门踩死了,他们的车飞速地向凶猛的工程车冲去,车内顿时响起一阵尖叫。关键时候还是教员有经验,他一把抓住了方向盘,往右猛打了一把,工程车擦着他们的车呼啸而过,他们的车却因为速度太快,冲出了公路,翻在了路基下。岳岚岚被惯性甩出车外,摔在了田地里,捡了条命。那个驾车的男学员可就惨了,被方向盘卡。乖诹顺迪旅,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丢了性命。岳岚岚伤得不轻:腿和腰部受了重创。另外一个一条腿当时就和身体分离了。最惨的是那个教员,到现在也没有醒过来,医生说,就算是醒了,可能这辈子也站不起来了,成为植物人的可能性非常大。岳岚岚箅是捡了条命,可她说死说活也不配合医生的治疗,宁死也不愿截去坏死的腿,导致下半身瘫痪,坏死的肌体还在不断地扩大,她又不接受保守治疗。现在的情况,说难听点,就是等死了。
       这种情况下,吴一晗能说什么?岳母给他谈过话后,他冷静下来想了想,觉得自己没有必要伤这个心,就是岳岚岚哪天去了,至于他今后娶不娶妻姐岳晶晶,还得自己说了算,凭什么他要听她们一家人的摆布呢。老婆的自私、不管不顾、一意孤行的性格,吴一晗领教了这么多年,他现在已经荣辱不惊了,岳岚岚再不怎么样,毕竟他曾经还爱过她,他们之间还是有感情基础的,可叫他再娶一个岳晶晶这样的女人,他就不能忍受了,在吴一晗看来,岳晶晶比妹妹岳岚岚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对这个妻姐的印象一点都不好。过去,他和岳晶晶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主要是岳晶晶正眼瞧不上他这个没职没权,还没有钱的小职员。当然,他从内心里也没有瞧上她。岳晶晶原来是塑料厂的工人,厂子效益不好,工资都发不下来,她在家不相夫教子,却整天恋着牌局,一打起牌来连家都不顾,儿子的学习一塌糊涂。早已下海做小本生意的丈夫,几年前在外面找了个情人,有次叫她在床上给堵住了。岳晶晶得理不饶人,在她母亲的策划下,竟理直气壮地离了婚。不久,她就下岗了,也不去另找份工作,经常回娘家来混吃混。氖谴找蛔琅凭。现在,岳晶晶看着妹妹的身体每况愈下,一天不如一天,她看到吴一晗对家庭对岳岚岚尽心尽力,觉得是一个顾家的男人,才用正眼瞧这个妹夫了。可她心里还没敢动吴一晗的心思,毕竟,妹妹还在床上躺着呢。
       其实,最先动这个心思的,是岳岚岚。在岳岚岚出车祸后的这几个月里,她才意识到自己的丈夫是一个好男人,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他跑前跑后,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她。为了说服她接受治疗,他没少挨她的臭骂,可他的好男人品质这个时候凸现出来,在她的辱骂下,他没有一点怨言,依然给她接屎端尿,擦拭身子。一直对丈夫抱着轻视态度的岳岚岚,被丈夫感动得哭了好几回。感动之余,岳岚岚才动起了心思,这样的男人在如今的社会里可没有几个。她想到了自己离了婚的姐姐,背地里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自己的母亲。母亲还在犹豫时,她又给姐姐说了,要姐姐将来接替自己的位置。这样,姐姐有了好的归宿,吴一晗这样少见的好男人也留在了岳家。
       显然,这是一个现在看起来残酷,今后却很完美的想法。岳岚岚的母亲和姐姐满含热泪,用女人的方式,抱着岳岚岚痛哭了一场之后,默认了这个想法。接下来,她们开始商量,怎样说服吴一晗,叫他现在心里就清楚,要有个谱,免得岳岚岚走了,将来吴一晗不买她们的账。她们经过一番商讨后,决定趁岳岚岚还活着,叫她先把吴一晗的工作做通。然后,再由母亲以长辈的身份,进一步地给吴一晗做细致的思想工作。
       话挑明后,吴一晗用沉默和自己的行动表明了他的态度。但岳岚岚了解自己的丈夫,他是个相对懦弱,并且没有多少主见的男人,她知道他的哪个地方最柔软。· 果然,吴一晗起初是这样想的,生命快走到尽头的妻子,想要对丈夫未来的生活做出一些安排也不尽然都出于私心,何况这段时间,岳岚岚对他的悉心照料也心存感激,她之所以这样做,也是为了想要他生活得更好一些,以为自己的家人通过这件事后,会改变从前对他的态度,而给予他更多的关爱。可是,吴一晗再想一想,却又觉得事情不是自己想像的这样,岳晶晶是什么样的人,岳岚岚不会不知道,她把她姐姐介绍给他,可不就是为了让姐姐找个忠实的依靠么?可对他,这样的事情又有几分幸运可言?这样一想,便对岳岚岚有了很大的看法,认为她的自私并没有改变,但他又不愿在此时的妻子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这种情绪来。他就用沉默和躲避的方式,回应着妻子。
       可是这一天,吴一晗端来水正要给岳岚岚擦洗身子,岳岚岚却把吴一晗的手拉住了。她把他的手紧紧地攥。,一晗,这阵子看把你整的,都成啥样子了,这些活你就叫晶晶干吧,她是我亲姐姐,多于点没啥,你一个大男人,整天弄得全身臭烘烘的,咋在外面见人。
       吴一晗笑了一下,没有吭声。他知道老婆要往下说的话,故意不接她的茬,抽出手来拧好毛巾,开始给老婆擦拭身子。
       岳岚岚伸出手抚摸着丈夫乱草似的头发,没好意思说想说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了,还是轻声对吴一晗说,一晗,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我……不说这些了,我知道你不爱听。那我就说点别的——这阵子我老想起以前的事来,我在想,我这个女人做得挺失败的,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了,我都没记住你穿多大的鞋,根本就没有把你放在心上,光考虑自己,我自私得有时候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可你从来没有提醒过我,你只是默默地操持着这个家,我知道你一直在忍受着我。就说这次车祸吧,如果我不那么任性,开始听医生的话接受截肢治疗,就……就不会弄成现在这样,可是,我就是截肢了,能保住这条命……也是个残废了,还得拖累你,直到把你拖垮……一晗,你是个好人,是个难得的好男人。要说前面我不愿截肢,是我不愿把自己弄得肢体不全,是我任性,可是后来我就不这么想了,我是——不愿意留着这个残废的躯体把你拖垮。我好后悔。诤湍憬峄榈恼饧改昀,没有好好关心过你,总是埋怨你这个,埋怨你那个,无论你做什么,做得好与不好,我都看不上眼,总想找个茬跟你闹,觉得你没有出息,对你很轻视……直到我躺在了病床上才明白过来,你是多么难得的一个好丈夫!是我没有好好珍惜你,现在到了这种地步,我真的是不想再往下拖累你……你相信我的话吗……
       吴一晗已经是泪水涟涟了,透过泪帘,他看到妻子被病魔折磨得苍白的脸上挂满了泪珠,他伸出手轻轻地为妻子抹着脸上的眼泪,他相信妻子此时的真诚,再自私的人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流露着一份真情的。但他受不了她在这个时候用这样的方式劝说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妻子知道自己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她总在找机会向丈夫表达自己的真诚。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她在为丈夫和自己的姐姐设计着今后,好像吴一晗只有和她姐姐结合在一起了,她就还了他从前的亏欠,还了一份幸福似的。吴一晗受不了,但他不忍心伤害妻子,就岔开话题,或者借故走开。他其实是用这种方式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不管岳岚岚出于什么心理,至少她这样做多少也有一些为他好的意思,他不能为此伤害她吧。
       岳岚岚下半身瘫痪了,可她的大脑一点也没受影响,她一直就是个很聪明的女人,怎么能不明白丈夫的心思呢,但她从不戳穿,故意装糊涂,瞅准了机会,把握住吴一晗心软的脉搏,给他灌输这方面的内容,并且能动之以情,叫吴一晗陪上一串酸泪。
       这还不算,岳岚岚为了姐姐后半辈子的幸福,和她母亲密谋着,为了给岳晶晶提供和吴一晗更多接触的机会,叫他们尽快擦出感情的火花,干脆叫岳晶晶搬到家里来住了,理由还非常充分:为了照顾每况愈下的岚岚。
       于情于理,吴一晗当然不能拒绝,只好任岳晶晶住在家里,让她充当起准女主人的角色。在这之前,岳晶晶也是经常过来照料岳岚岚的,可以前来了总是要走的,突然之间这个熟悉的妻姐住下不走了,像这个家的主人一样来料理着这个家,像以前的岳岚岚一样指手画脚,吴一晗感到特别的别扭。但他为了给行将就木的老婆留个面子,让她再过几天舒畅日子,便强忍着。他用他的冷漠让岳晶晶明白,他对此时她的行为是非常愤慨的。岳晶晶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个时候的重要性,千万不能有闪失,她一改原来的邋遢,开始梳妆打扮起来。本来,她长得端庄,徐娘半老了,却别有风韵,收拾利索了,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并且她在说话做事上,尽量小心翼翼,做到人情人理,一副为他人(也就是为吴一晗)考虑的样子。吴一晗要上班时,她及时地报上当天的天气情况,为他递上薄厚不一的衣服、雨伞或者凉帽;吴一晗下班回来,掏出钥匙还没有插进锁孔里,她就恰到好处地拉开了门,并且手里提着吴一晗的拖鞋。这样的待遇,起初确实叫吴一晗感受到了一种久违了的温暖,可是当他一看到岳晶晶那张含笑的、故作温情脉脉的脸,听到充满了做作关切的话语时,他就发现自己真的是接受不了。他有意躲避着岳晶晶,不给她一点回应的机会,岳晶晶倒变得有涵养的样子,表面上一点都不计较吴一晗的态度,背地里却说了不少他的不是。吴一晗心里很清楚,岳岚岚都说过他好几次了,叫他不要给姐姐脸色看,她说她姐姐挺不容易的,她的心里是很苦的。在老婆跟前,吴一晗不好说什么,他不想惹老婆不高兴,她想说什么就让她说去,叫她安静地度过这段日子吧。但她一看到岳晶晶,就忍受不了,并且觉得很滑稽,好像看着一个熟悉的人猛然间奔到了戏台上唱起了戏,被浓重的油彩粉饰在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岳晶晶以前可是连正眼也不看他一下,现在却低三下四地侍候起他来,目的还不就是为了能够让他接受她,将来两个人一起生活么!人就这么怪,一旦有了目的,就会换一副面孔做人。可对于岳晶晶来说,她今后能保持住现在的面孔,一直这样谦恭地对待他吴一晗么?吴一晗对此深感怀疑。他太了解岳晶晶了,她还不像
       岳岚岚,岳岚岚只是任性,不管不顾,但她不像别的女人那样尖酸刻。故怯械阈鼗车。岳晶晶就不一样了,女人的很多缺点,她,身上都有。就拿最近为了岳岚岚的交通事故处理意见,吴一晗就看出了岳晶晶的刁蛮。吴一晗从农村考上大学,毕业后留校,一直在生物研究室工作,后来虽然调到院办当了秘书,但还是在学院里活动,根本就没有太多的机会接触社会,对外面的事情一点都不懂。这次,跑交通队都一个多月了,除过看别人的冷脸外,连一点眉目都没有,他急得不知该怎么办时,岳岚岚的弟媳妇苗苗却帮了他的大忙。苗苗是一个小学教师,她的学生中有家长在交通队,苗苗带着吴一晗去了那个学生家长所在的交通队,人家的态度立马变了,立即打了一通电话,托来托去地找人。吴一晗和苗苗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按人家说的去找,果然,走到哪里都像换了个天似的,态度大变。天下交警是一家,虽然不在一个管区,但串来串去的,还是把岳岚岚的事故处理意见终于拿到手了。剩下的,就是和保险公司交涉了。保险公司态度倒不错,可是他们用各种理由拖延着不尽快处理。这时,吴一晗还要依赖苗苗想办法出主意的时候,岳晶晶却有了想法。她有了想法不给别的人说,只给妹妹岚岚说,她说吴一晗整天和苗苗一起出出进进,苗苗又是被弟弟休了的人,难免她心里不会生出想法,怕是她会借着这样的接触机会,对吴一晗动了心思。不管怎么说,苗苗到底是比她们姐妹要年轻,又有心眼,这个可不得不防!岳岚岚一听,起初没往心里去,后来看到吴一晗每次回家告诉她事故处理的情况时,嘴里老是挂着苗苗,说苗苗怎么跟人家说,苗苗说应该怎么办等等,并且对苗苗是赞赏有加,于是就有了警惕。岳岚岚私下里把姐姐的怀疑告诉了母亲,母亲一听也非常警觉,说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告诫自己的两个女儿,一定要注意,决不能叫苗苗上了手。并且,她老人家还专门给大女儿岳晶晶授意,叫她一定要多长个心眼,把吴一晗盯紧。至于苗苗,她自有办法。
       说起来,苗苗其实是个挺不幸的女人,丈夫岳东东前几年利用公家送出国培训的机会,去了荷兰,不久就结识了一个外国女人,听说年龄比他妈还要大一岁,但岳东东为了办移民,寄回了一张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不顾一切地把自己的老婆女儿给丢下了。单位也没有办法惩罚这种人,只能收回了住房,不明不白的苗苗孤独无助地带着岳家的后代,回到了岳家。两年过去了,女儿都上了幼儿园,苗苗也不知道自己该咋办。岳家人把岳姓以外的人,都看做外人,苗苗自然不能例外。虽然现在没有了和岳东东的婚姻关系,可好歹也是岳东东负了苗苗,她兼顾着抚养岳家后代的大任,就留她在家里暂住着,但谁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就只好这么一直拖着。苗苗刚开始还很伤心,丈夫抛弃了她,房子也没了,住在名不正言不顺的婆婆家,心里很不自在。但慢慢地也无所谓了,像她这样的,父母不在这个城市,没有一点依靠,孩子又。膊缓醚栽偌,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回到家里除了做家务、带孩子,更多的时候是看电视或者一个人发呆。然而,这一天婆婆突然给苗苗提出,要她从即日起,每天晚饭后去街心花园转转,剔整天闷在家里。苗苗听了婆婆的话,把嘴涨得大大的,一点都不相信婆婆的话会是真的。婆婆以前最反感苗苗去街心花园了,因为每天晚上都有一帮年轻人聚在那里,说是跳街舞,其实是情侣幽会、男女胡闹的场所。婆婆曾经说过,再正经的人到那里去上几次,不变坏都不行。现在,婆婆却要苗苗去那里,还是每天都去,苗苗不明白婆婆的意思。婆婆把手搭到苗苗的肩膀上,一副很爱怜的样子,说,你终究还是个年轻人,不能整天都窝在家里,该出去走走了。
       苗苗还是一副软弱无助的样子看着婆婆。婆婆叹了口气又说道,咱们都是女人,做女人难啊。苗,这样下去对你不公平,太残酷了,你趁现在还年轻,今后的日子还长,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了,该咋着就咋着,啊!
       婆婆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苗苗再不明白就是弱智了。但苗苗在婆婆面前没有马上表态,她太清楚婆婆这个人了,精明能干,在家里还是外面都能独当一面,但太自私,哪怕一丁点的利益她都不会放过,并且一点都不顾及他人的感受。当初,苗苗被岳东东抛弃后,连个帮着说话的人都没有,她一下子慌了手脚,孤立无助、以泪洗面的时候,婆婆不但一点都不安慰悲痛中的苗苗,还拿孩子来旁敲侧击,使她不能有半点非分之想。苗苗是个在童话故事里长大的女人,整天又和小学生打交道,耳濡目染,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在生活中不能自立,又是个没有多少主见的小女人。在强大的婆婆面前,她只能选择了先顾孩子这条路,别的她想都不敢想。现在,婆婆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鼓励她去交往,也就是说还她一个自由了,让她重 新考虑自己的生活,她却一下子不知道该怎 么办了。
       婆婆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也料定了 苗苗会是这种样子,便用很亲切的口吻接着 说,苗。惴判牡厝グ,走自己的路,过自 己的日子,至于美美,我都考虑好了,她是我 们岳家的骨肉,我们会承担起抚养她的责 任,绝对不会拖累你。
       苗苗扑闪着她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婆 婆。在这一刻,她被婆婆的话感动了。说句实 话,苗苗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的今后,她 还年轻,不到三十岁,这个年龄的女人,又结 过婚,独守空房的滋味,已经领教够了,丈夫 岳东东不仁,她还讲什么义气?为岳家抚养 后代,说白了,其实也只是一个借口,不然, 她是连个安身之所都没有。但是她其实也很 明白,住在岳家,根本不是长久之计,岳家上 下一直把她当外人,她的父母又不在身边, 她有什么话也没人能够诉说,基本上得不到 一丝一毫的家庭温暖。说没有别的想法是假 的,可是,有想法又能怎么样?她如果搬出 去,无论是经济上,还是独立生存的能力上, 她都不具备。依苗苗的情况,只有走再婚这 条路子。
       去街心花园寻找自己的归宿,这不是苗 苗的做法。但在婆婆的督促下,苗苗晚饭后 还是去了几次街心花园。那里人很多,到处 都是情侣,还有一帮把头发染黄或者染蓝的 年轻人,在歇斯底里地唱歌、尖叫,乱糟糟的 像个乡村集市。苗苗去了几次,就不愿去了, 她怎么会把自己的后半生幸福,交给这么不 负责任的地方呢?她开始把目光盯上了自己 熟悉的同事和以前的一些同学。自从和岳东 东离婚后,苗苗她一直就没有留意过,哪里 有适合她的男人。现在要考虑这方面的事 了,才发现这种事其实是很难的。同事和同 学中也有离婚的男人,但苗苗都了解他们的 底细。她平时也不怎么与人交往,少与人言, 也就没人会帮着她在更大的范围寻一个合适的男人。
       过了一段时间,见苗苗还没有一点动静,她的婆婆和大姑子都非常着急。特别是大姑子岳晶晶,当着苗苗的面,摔东摔西的,不但在苗苗面前没有一点好脸色,还指桑骂槐,一副恨不得立即把苗苗赶走的架势。气得苗苗真想和她干一架,但考虑到自己目前的境况,苗苗忍了,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生闷气。婆婆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她心里焦急,在苗苗面前却和颜悦色,背地里托人,加紧给苗苗找个离过婚的男人。因为不是自己的亲闺女,只是为了找个能将儿媳妇嫁出去的人,婆婆倒也不用费心考虑对方是否与苗苗合适。很快,她托的人第一次给苗苗介绍了一个塑料厂的普通工人。工人年龄倒还不算大,三十七岁,人长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太差,只是塑料厂几年前倒闭,他没有了公职,在街口摆了一个修理自行车的摊子。现在骑自行车的人越来越少,他根本就没什么生意,养活不了家,老婆跟别人跑了,他一个人还带着个八岁的儿子,不用去他家里看,也能想像到他家的情形。
       苗苗没有看上这个工人。
       过了没几天,婆婆托的人又给苗苗介绍了一个男人。这次的上了档次,是个处长,姓黄,听说手里有权,有车有别墅。和苗苗见面时,就开着他的“蓝鸟”。只是这个处长没有他的车好看,腆着个孕妇一样的大肚子,脑瓜像个秃瓢似的,光溜溜的不见一根头发。四十五岁的人了,一说话一脸的褶子像不断开开合合的折扇似的,一看见风中杨柳似的苗苗,他的眼睛就像两只苍蝇,叮在了苗苗身上赶不跑了。初次见面,他对待苗苗像个熟人似的,一上来就搂搂抱抱,弄得苗苗很尴尬。苗苗对黄处长第一感觉就不好,但为了顾及面子,她还是接受了他的邀请,一起吃了一顿饭。吃饭时,两人说了些各自的情况。其实,主要是黄处长不停地问,苗苗只顾回答他的话了,她没有机会问人家的情况。饭后,苗苗提出要回家时,黄处长硬要用车送苗苗,苗苗拗不过,只好上了他的车。在车上,黄处长暗示了几次,要苗苗跟着去他的别墅,不要回岳家了。苗苗都以照顾孩子为由,给搪塞回去了。黄处长不死心,干脆把话挑明,说都什么年代了,又不是第一次的大姑娘,男女之间就那么回事嘛!弄得苗苗很难堪,最后狠了狠心,咬咬牙终于没好气地问黄处长,你为什么离的婚。黄处长说,过不到一起就离呗,我这个人不图别的,就是非常讲生活质量。并且他还强调说,他和女人从不凑合,像他这种条件,又不是找不到好女人!苗苗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就警惕地问了句,你到底离几次婚了。黄处长用很轻淡的口气说,不多,三次。苗苗一听,这个男人离婚就像习惯性流产,已经控制不住了。当时,她胃里的东西直往上涌,她一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拍打着车门,叫他立即停车。车还没有停稳,苗苗就拉开车门跳了下去,站在路边把吃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吐过后,苗苗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泪水,看都不再看一眼那个在车里等着她的男人,就急匆匆地跑走了。
       苗苗没有看上有钱有权的黄处长。这回,连她的婆婆都忍不住了,冲苗苗没好气地说,你以为自己是谁呀,是市长的女儿还是黄花大闺女?就是黄花大闺女,也不一定能找上黄处长这种条件的!人家能看上你还不是你的造化?你倒挑挑拣拣起人家来了。
       苗苗缺根筋似的,冲着婆婆道,黄处长条件好,你咋不把自己家的闺女嫁给他?我不是你们岳家的人,就这样来说我?,
       婆婆“咦”地拉长了腔调,发火了:我说你这个人,一点都不知道好歹,我好心好意为了你,想让你找个好人家,享一享福,你不但不领情,怎么还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苗苗受气受够了,什么也不顾,没好气地说,我是说得不好听,你难道就说得好听了?什么市长家的女儿黄花大闺女,你们岳家把我当成什么了?没有人要的白菜帮子,还是别人挑剩下的烂货?
       婆婆没想到一向低眉顺眼、文文雅雅的苗苗也会把话说到这种地步,她的脸气得像个猪肝,泼劲上来了,冲着苗苗就要来横的。没想到苗苗不愿恋战,丢下硬生生的一句话:我的事不要你们来管,我又不是你们岳家的人,要管你管自己的闺女去吧!
       苗苗转身跑进自己的屋子,关上门,扑到床上,大哭了起来。
       苗苗不想在岳家住了。岳家的人,个个脸上像冰冷的冬天,那寒气,几乎能把她冻死,她是想住也住不下去了。第二天,苗苗就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狠狠心把美美丢在岳家,搬到了学校。在学校,苗苗的生活空间除过一间四个人公用的办公室外,就剩下她教的四年级二班的那个大教室了。但这两个地方都不能容苗苗暂时住下,无处可去的苗苗,只好恳求教美术的葛老师收留她几天。
       葛老师和苗苗一向处得不错,她比苗苗实际,找了一个比她大十多岁的商人结了婚。有钱的男人对感情总是更多一份轻淡,
       葛老师实际上就是为了找个有钱的人来养着她。所以,商人在外面还有女人,一年回不了几次家,葛老师知道了,也不在乎,反正她和她丈夫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感情而言,两个人都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她和商人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关系,住他的吃他的,也不操什么心。有流言说她也没有闲着,和一个画院的老同学一直有染,她听到流言蜚语从不生气,也不给周围的人解释,一副洒脱的样子。平时同事们不愿和她来往,嫌她名声不好。苗苗是一个不愿意和别人做过多交谈的人,所以全校也只有她不另眼看待葛老师,葛老师记着苗苗的好心,当然不会拒绝苗苗的恳求了,她把苗苗带回了自己家里。
       葛老师的家很大,宽敞明亮的客厅,两间卧房,一间书房,一间画室,装修得很豪华,一色的进口木地板,卧室里还铺着纯羊毛的碎花地毯。客厅都吊了顶,能装饰的墙壁上全都挂着高贵的油画,一些是葛老师自己画的,还有一些是她的同学或者导师的画。苗苗是第一次来葛老师的家,她对这样豪华的居室感到惊讶。葛老师带着苗苗到各个屋子先参观了一下,主要介绍了各幅画出自谁的手。苗苗不懂画,也不知道这些画家是否有名,她不好贸然评价,只好一边看着一边不停地点头,心里却在感叹着,人家这才叫过日子呢,不管她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却一点也不妨碍她把生活过得有情有调有滋有味。
       晚饭时,葛老师坚持要请苗苗到外面去吃,苗苗没这个心情,葛老师便打电话叫了两份“肯德基”外卖。吃过后,葛老师看着苗苗无精打采的样子,便烧上热水,叫苗苗好好泡了个澡。临睡时,苗苗要到另一间屋子里去睡,葛老师硬拉着苗苗睡到自己床上,两个人就女人和婚姻的话题,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了。主要是葛老师说,苗苗听。苗苗听的时候,就忍不住把葛老师的婚姻和自己的婚姻作了对比,不管葛老师丈夫在外面怎样,可是他到底还是一直在照顾着她,从来不在经济上亏待她。不像她,被抛弃得莫明其妙,连个栖身之地都没有,强挤在婆婆家里,每天看别人的脸色,像个蜗牛似的,缩在那方寸之地里度着漫长而无聊的日子。想着自己这几年来的辛酸日子,苗苗心里不免难受,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苗苗在葛老师家只住了三天,就想着要搬出去了。原因是葛老师的那个同学来了,他晚上要住在葛老师家里。葛老师一点都不尴尬,把苗苗安排到另一间卧室里,她和那个同学在她的卧室里行欢,动静很大,一点都不顾忌另一个屋子里的苗苗。苗苗生怕影响了人家,关紧房门,连大气都不敢出,一晚上宁愿憋死也没有上厕所。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尽快搬出去。
       往哪里搬,苗苗却没有一点主意。
       这天,苗苗和吴一晗为了岳岚岚的事,去找过保险公司后,在回来的路上,苗苗忍不住把自己的尴尬处境告诉了吴一晗。依着苗苗现在的状况,是再没有可靠的人能听她诉说苦衷了。这段时间,为岳岚岚办车祸处理和保险的事,通过和吴一晗的接触,她认为吴一晗是值得信赖的人。
       果然,吴一晗很替苗苗打抱不平,对岳家的这种做法非常气愤。吴一晗当即表示,叫苗苗搬到他家新买的集资房里,先住下,然后再做打算,反正现在那套房空着也是空着。吴一晗的这套新房,还是去年年底岳岚岚评上副教授后,赶上了学院的最后一批集资建房。现在房子已经建成,也装修好了,只是岳岚岚突然出了车祸,他们就没有搬过去住。吴一晗想着,正好把空房子借给苗苗。越馑娜济贾。
       苗苗非常感动,一回到学校,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葛老师,说不想给葛老师再添麻烦,她要搬到亲戚家里去住了。苗苗有了住处,她想着要回岳家把女儿美美也带走。在苗苗离开的这几天,没有见到妈妈的美美,已经往她的手机上打过不少电话,说是想妈妈,问她什么时候回家。苗苗每次接女儿的电话,都泪水涟涟的。苗苗赶回岳家去接美美,得过婆婆这一关。苗苗也不想隐瞒,如实把要去的地方告诉了婆婆。婆婆一听,肺都要气炸了,但她忍着没有冲苗苗发火,却拦住苗苗和美美,给岚岚打了个电话过去,说了吴一晗借房子给苗苗住的事。
       岳岚岚一听,当即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挂断母亲的电话,岳岚岚给吴一晗打了手机,叫他马上回家,没容得吴一晗问清是怎么回事,她就把电话挂掉了。岳晶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劲地问妹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岳岚岚生气地说道,什么事?还不都是为了你!
       岳晶晶一头雾水,就打了个电话回家里,向母亲问明了情况后,也气得不轻,心想自己在这里做牛做马、低眉顺眼地讨人家欢心,结果却是让苗苗轻而易举地把人心给夺了去。但她却又是这里面最尴尬的人,不好多说什么,只好连讽刺带挖苦地对妹妹说道,还真看不出来,你家老公一脸老实相,却能干出这种事来,老婆还在病床上躺着呢,他竟要把别的女人带进家门先预备上。还亏你常说他是个很不错的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话说得岳岚岚更加火起,她喘着粗气,说不出一个字来。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丈夫居然看中的是苗苗。
       岳晶晶见妹妹不说话,又煽风点火地说,我说岚岚。皇俏叶嘧,你把吴一晗想得也太正人君子了,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你出事后几个月了,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谁知道吴一晗在外面干下什么事呢。说不定,他早已经和苗苗那个小妖精鬼混在了一起……
       别再说了!岳岚岚怒吼了一声,打断了姐姐的话。她的心里乱极了,前阵子晶晶告诉她得防着吴一晗和苗苗时,她还没有想到事情会有这么严重,只当是姐姐小心眼,怕到时得不到吴一晗,担多余的心呢,现在看来,还是姐姐看问题深刻。但她没有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现在怎么办呢?冲吴一晗发一顿火,骂他个狗血喷头?还是质问他到底和苗苗是什么时候摘到一起的?岳岚岚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在心里思忖着,觉得这样做一点都不妥当,这样只能和丈夫搞得更僵。她已经是命悬一丝的人了,谁知道哪个时辰她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呢?要是把吴一晗真惹急了,他坚决不要姐姐,谁又能把他怎么样?那么姐姐就错过了这个绝好的机会,叫苗苗白捡了个便宜!这不是断了姐姐的后路?说到底,吴一晗还是一个很不错的男人,她千万不能因为自己的不理智而彻底让姐姐失去吴一晗。不管怎么说,吴一晗和苗苗的接触也就是这段时间比较频繁一点,她相信吴一晗并不是姐姐说的那种男人,苗苗住进他们家的新房,这其中或许有别的原因。自从出车祸后,岳岚岚已改变了许多,起码她改变了一些不管不顾的性格,遇事还能冷静地考虑一下利与弊。但此时的她,虽然想到了利弊,可至于怎么和吴一晗交涉,一时却想不出个很好的办法来。
       岳岚岚正苦恼着,电话铃响了,她以为是吴一晗打来的,就用手势止住了要接电话的姐姐,待铃声响过好几遍后,她才拿起了电话,一听却是母亲打来的。母亲在电话里说,一定要想办法阻止吴一晗的做法。岳岚岚说,能想出什么办法?母亲说,实在不行,你就搬到新房子里去,把那里占。圆荒芙兴堑囊跄钡贸!
       岳岚岚有气无力地说了声,让我想想吧。母亲的这个想法岳岚岚也想过,房子是因为她评上了副教授才分上的,也就是说,房子在她的名下,她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可是她现在却不好搬过去。当初,因为她在医院受不了那种时时袭来的各种病人的气息,硬要出院搬回家里,吴一晗曾想着叫她直接住进新房子里,一百二十乎米的新房子刚装修好,她还连一天都没有享受过。可在当时,她从医生那里得知,自己身体坏死的组织扩散很快,剩下的日子不会太多。伤心过后,竟然能做到心静如水,看到因为她而被折磨得没有人样的丈夫,她在心里泛起了爱意和怜惜之情。她可怜吴一晗,结婚这么多年了,自己没有给他生下一男半女,平时还对他不是凶巴巴的,就是不管不顾,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而丈夫却一直毫无怨言地操心持家,对她从来都没有二话。一旦生发了对丈夫的怜惜之情,岳岚岚就替丈夫的今后考虑起来。于是,岳岚岚决定,她不去住新房子,她是个随时都会离开这个世界的病人,她不能让那套寄予着她对丈夫太多怜惜的新房子,沾染上一点死亡的气息,她要把它干干净净地留给丈夫,这样,在他今后重组新的家庭时,就不会笼罩着她的阴影了。可现在,事情突然变成了这样,为了丈夫,也为了自己姐妹间的亲情,她绝对不能叫丈夫为所欲为。
       可是她该怎么做呢?岳岚岚痛苦地想着。这时,她已经听到了门外上楼梯的脚步声,随即,脚步声停到了自家门外,是掏钥匙开门的声音。
       是吴一晗急匆匆地回来了。
       岳晶晶一看到吴一晗,没一点好脸色,从岳岚岚的身边猛地站起来,一拧身从吴一晗的身旁走了。吴一晗看了一眼岳晶晶的背影,就把询问的目光投到了妻子的脸上。他内心很恐慌,妻子在电话上的态度使他一直处于紧张忙乱的状态之中,他最担心的是妻子的身体突然出现什么大的变故,却没有往别处想。他看到妻子躺在床上,还是老样子,他的心里就踏实了下来。可是一想又不对劲,妻子在电话上对他发那么大的脾气,他摸不透妻子给他打那么一个电话的目的。于是,吴一晗把身子凑过去,轻声地问道,岚岚,出什么事了吗?
       岳岚岚瞪大眼睛,盯着吴一晗看了一阵,似要质问丈夫什么。但她没有,她看到丈夫惊慌的眼神时,突然间目光软了下来,用柔和的口气对吴一晗说,没有。抑皇峭蝗患洹睦锖芊吃,想看到你。
       吴一晗将信将疑,还是把心放回到胸腔里。自从妻子出了车祸后,她的脾气变得非常古怪,虽然这一阵子没有冲他乱发火,但她的情绪还是很不稳定的,给他打这样的电话,也属正常。吴一晗又看了妻子一眼,发现她现在很正常,他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走过去在她的额头上摸了摸,就准备转身到外屋去换鞋子。
       岳岚岚心里却突然间有了主意,她把吴一晗叫住了。她抓住丈夫的手,把他拉坐到床上,靠在自己身边,轻声地对丈夫说,一晗,对不起,我给你打电话时,你是不是在办公室正忙着呢?
       吴一晗说,没事,我能忙什么,心思都不在那里。保险公司的事还没有一点眉目呢。
       岳岚岚抓着丈夫的手,按到自己的脸上,说,你别太急,这种事保险公司肯定得论证清楚了才能解决的。一晗,是不是单位催你还借款了?
       吴一晗摇了摇头说,没有,单位怎么会这样不明事理,我只是想尽早把这个事解决了,好忙别的事。
       还有什么事呀。岳岚岚接过吴一晗的话,说,还不是我的事!我这样子,把你拖着,什么事也干不成,反正我也快……
       吴一晗及时地捂住了妻子的嘴,把她要说的话捂了回去,说道,岚岚,我看你的气色比前几天要好了,明天我再打电话到北京去问问,看有没有什么特效药……
       这回,岳岚岚把吴一晗的话打断了,你省点劲吧,一晗,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我这身体已经不可能治好了,你得顾着点自己。曳凑彩浅僖惶煸缫惶斓氖,别再把你拖垮了,那就不值了。
       每次说到这些话,吴一晗就没话可说了。他还能说什么呢?医生早就明确给了答案,岳岚岚已经不可能好转了,她身体的坏死组织越来越多,奇迹不可能出现了。但吴一晗还是要尽自己的责任,这样,他才安心,不然,他就对不住不幸的妻子了。
       顿了顿,岳岚岚见丈夫不再说治病的事了,这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丈夫说道,哎,对了,一晗,我还差点忘记了,刚才姐姐哭哭啼啼地对我说,她昨天回了一趟家,又被爸妈骂了。最近,她已经被爸妈骂过好几次了。
       说到这里,岳岚岚故意停了下来,不说
       了。她要等吴一晗问她时再说。她太了解丈夫了。果然,吴一晗问道,爸妈为什么骂她?
       岳岚岚叹了口气,道,唉,还不是她和苗苗之间的事给闹的。
       她和苗苗之间有什么事?
       说起来,她们之间也没有啥事,都是孩子给闹的。安安你是知道的,太淘气了,经常欺负美美,苗苗说了几句安安,姐姐就不愿意了,和苗苗讲了几句理,两人吵了几次,苗苗闹情绪还要搬出去住呢。她到哪里住去?爸妈为了留住苗苗,不能怪苗苗,就只好骂自己的闺女。按说姐姐受几句爸妈的话也没有什么,可两个孩子过几天又闹,爸妈就怪姐姐。姐姐受不了,她只好搬出来。阒赖,她离婚后又下岗了,就她分到的那间破房,早叫楼上的人家漏水给漏得不成样子了,现在哪还能住人。姐姐是想——借咱们的新房先住上一段时间……
       一间封闭的屋子,一下子打开了窗户,打开了门,风呼啦一下冲了进来,吴一晗这才恍然大悟,他还没有来得及给妻子提苗苗借住房子的事呢,她倒先行了一步,把他的嘴堵死了。看来是苗苗把借房子的事情跟岳家人说了,岳家母女已经商量好了对策。她们出手可真够快的。吴一晗想起刚才进门时,岳晶晶对他的冷淡态度,他心里明白了,这个女人是吃他和苗苗的醋,恨上他们了。怪不得呢,妻子想出这招,前面打电话时,是准备要发怒质问他的,可他一回来,突然又变得这么冷静,她是想用平和的态度先发制人呢。岳岚岚竟然也会变得这么聪明,懂得用软办法来解决问题了,真是长进不小。吴一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忍住内心的冲动,用狐疑的目光看了妻子一眼,却没有戳穿她的话,没好气地说了句,房子是分给你的,你想叫谁。徒兴プ『昧!
       说完,吴一晗从妻子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起身走到外屋,没作停留,却丢下了一句话:我要去单位一趟,小苏给我打电话说,他的一个朋友认识保险公司的人。
       吴一晗来到外面,一直走到办公区,才用手机给苗苗打了个电话,将房子的事原原本本地给她说了,并给苗苗道歉,说自己不是懦弱,只是妻子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他不忍心戳穿她的谎言。
       这样吧,吴一晗对苗苗保证到,我去找一下以前的几个哥们儿,叫他们帮忙想想办法,给你找个住处。只要是我托他们的事,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的。, 苗苗却说,算了吧,也是我自己不懂事,没想到那一层。再说了,借房子不是别的事,人家有房子不出租挣钱,还能随便借给你?你也别为难了,我干脆还是到葛老师那里去凑合着吧,如果她的那个同学来了,我再回家住吧,反正我也离不开美美呢。
       吴一晗不知说什么好,就支吾道,你这样怎么行?这样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呀……
       苗苗打断了吴一晗,道,那咋办?要说长久之计,只有哪天我把自己重新嫁了,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姐夫,不知道你想过没有,他们这阵子突然这样对我,就是想叫我快快嫁个人,趁早别打你的主意,好把你留给他们的大女儿。
       说句实话,吴一晗还没有往苗苗这方面想过,听她这么一说,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一下子哑口无言。
       过了会儿,苗苗却又说道,你不相信,是吧?但你看出来没有,她们这样做,就是为了避免我们两人接触,好叫你把心思放在岳晶晶的身上。信不信由你,我还要去和葛老师商量住的事,我要挂了。
       挂断了电话,吴一晗还把手机握在手上发呆。苗苗的话叫他证实了一个事实:阻止苗苗和他交往。他原来只是这样猜想过,岳家的人肯定会有这个心思,但他还没有完全确定,现在看来,他们为了叫他将来还做岳家的女婿,还真花费了这么多心思,想出这么多招,提防着一个无辜的儿媳妇,他们家本来够对不起人家的了,现在却还把人家往绝路上逼,真够可恶的。吴一晗心里非常气愤,他找借口出来,本想到办公室坐到天黑回家的,这下,他不想去办公室了,他心里闷得慌,干脆给小苏打个电话,叫他约上以前的哥们儿,晚上一起喝酒。以前,吴一晗还没有结婚的时候,整天和小苏几个人一起,喝酒打通宵扑克,后来结婚了,遇到心里不顺心,或者和妻子吵架,他就会去找小苏他们,用这种方式消解烦闷。现在,他还是用这种方式。这晚,吴一晗没有回家吃饭,也没有回家睡觉。自从妻子出车祸后,吴一晗还是第一次这样做。不过,他这次还是往家里打了一个电话,说声不回来了,也不说理由,就挂了电话。并且,他还关了手机,他不想让她们找到他。
       这样,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吴一晗用这种方式抗拒着他的妻子和她的家人。每次去找小苏他们喝酒时,就以单位有事,或者别人又给介绍了一个能和保险公司搭上线的人,他得去托人找关系等等为借口。吴一晗从不和妻子把话挑明,他认为这样不好,妻子的现状叫他实在不忍心。
       岳岚岚心里也明白吴一晗这样做的目的,她也不好说破,任他这样做去。这段时间以来,岳岚岚特别能容忍吴一晗,因为她总觉得对不住丈夫,就叫他放松放松吧,他的弦绷得太紧了,再不放松一下,说不定会出问题的。
       可岳晶晶和母亲却不这么看,她们认为吴一晗这样做,明摆着就是有意躲避责任,自己的妻子已经走到死亡边缘了,正是需要人照顾,需要情感上寄托的时候,做丈夫的却躲来躲去,彻夜不归,这算什么事呀。岳晶晶对妹妹说,不能叫男人放任自流,得严加看管,不然,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岳岚岚不以为然地说,我知道吴一晗的,他只是去和小苏他们喝酒打牌,他还能干出啥事呀。
       岳晶晶撇了一下嘴,道,你说呢,男人都不可靠,他一有机会,还能干什么?就是在外面胡搞女人!况且,岚岚你身体成这样,有段日子了,他一个成熟的男人,难道他真的能忍住不想……
       吴一晗不是你的那个老公!岳岚岚气愤地打断姐姐的话说,一晗我是了解的,你不要把什么男人,都拿来跟你的那个不要脸的老公比!
       她心里还有另外一句话:正因为吴一晗不是你那个老公,所以我才会想尽办法要把他留给你。
       母亲却告诫岳岚岚说,你还是盯紧点好,人都会变的。
       吴一晗也属于会变的人。自从那天苗苗在电话上给他说了那番话后,有好几天晚上他都睡不着觉,他脑子里盘绕着的,不是苗苗,就是岳晶晶,他在不断地将苗苗和岳晶晶做着比较。其实,她们俩人随便从哪个方面来看,苗苗都会把岳晶晶比下去。苗苗年轻,又有文化。岳晶晶有什么,三十六七的女人了,即使还像个花朵,也残败了。她没什么文化不说,还下了岗,真要是将来和她在一起生活,他就必须养着她。从个人的私念上讲,他当然不愿意养一个年龄又大又不明事理的女人了。抛开这些不说,单就从女人的角度来说,她的那种懒惰又自私的性格,还有为人处世尖锐而刻薄的态度,根本都没法和苗苗比。当然,苗苗也有她的不足,软弱,依赖性强,做事不太认真。更要命的,是她对吃食的挑剔,不吃葱蒜,如果误吃到一点点葱丝,她会当场吐出来,也不顾及到别人是否在。凰怀岳钡、咸的、酸的、甜的,但她却喜欢吃苦的,对苦瓜非常钟爱;还有,苗苗对肉食很挑剔,她不吃水里养的,鱼虾之类她都不吃,可她吃鲍鱼、海参,还说这些是大海里自然生长的,而不是水里养的。当然,这只能算是一个人的饮食习惯,虽然也是毛。鼓苋萑。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吴一晗觉得苗苗为人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善良,为人也很真诚,这点对他尤为显得重要。
       通过认真的比较后,吴一晗自认为得出了结论。他主动地给苗苗打起了电话,不断地询问她的生活情况,还有她此刻的想法。
       苗苗很感激吴一晗对她的关心,现在几乎没有人关心她,对吴一晗的问候,她都如实地做了回答。她还借住在葛老师那里,时不时地回一趟家里,陪陪小美美,被小美美缠住不放时,偶尔也会在家里住一宿。但是她基本上不在家里吃饭,原因很简单,因为她没有亲自下厨,婆婆把菜做得一点都不合她的胃口。再说了,苗苗也不愿在家里吃,人家都吊着个脸和你坐在一起,你怎么吃得下去。苗苗说到自己的打算时,却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尽快找个合适的人嫁了,安安心心地过自己的日子,谁的脸色她也不想看了。
       一说到这里,苗苗的口气明显就变得惆怅了,吴一晗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也不太合适。两个人这个时候往往会冷场。不过,还是苗苗机灵,她会马上一笑,轻描淡写地说,葛老师真是热心,已经四处托了人,正给她介绍呢,她呢,也没有什么太高的条件,只要人好,身体好,经济上要求也不高,能过普通日子不愁吃喝就行了。这时,吴一晗就会说,你也不能这样草率,这是大事,关系着今后的幸福呢,可不能这样对待自己。苗苗说,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又带着一个孩子,还敢有什么企求呢?就这,还不好找呢,葛老师托的人已经介绍过好几个了,人家不是挑剔她的职业,就是嫌她有了孩子,以后怕拖累。吴一晗替苗苗愤愤不平,苗苗却说,姐夫。阏飧鋈颂屏剂,根本不知道现在离了婚的男人有多牛气,他们挑剔得很呢,稍微条件好点的,一心都想找小姑娘,离过婚的女人大多都人老色衰。现在社会上到处都是离婚的人,但大多都是有了目标才离的婚,剩下的,就像我这样,是被人蹬掉的,想找个过日子的男人,可难了。
       吴一晗听着苗苗的难处,也不好安慰,又找不到帮助的办法,只好含含糊糊挂了电话。但吴一晗忍不。辈皇钡叵敫缑绱虻缁。苗苗也没有对他的电话表示过反感,相反,有时隔的时间长了,苗苗还在电话里问吴一晗,最近是不是很忙,怎么好长时间没有给她打电话了。然后,苗苗就把自己刚见过面的男人的情况,给吴一晗讲讲,有时,她拿不定主意时,还征求他的意见呢。苗苗的这份信任,叫吴一晗很感动,心里却又不是个滋味。
       有一次,苗苗和一个男人处了半个多月,男人对苗苗还算满意,都快到了论婚嫁的地步了,没想到男人突然提出,先不论结婚,要同居一段时间做深层次了解。吴一晗听着,在电话里又愤愤不平起来,骂那个男人真不是东西,使着法子骗人呢,叫苗苗千万不要相信这种人。苗苗说,她当然不能答应了,都是过来人,她只是想找个可靠一点的婚姻,好好过日子,哪里敢像年轻人一样,玩什么试婚呀,她知道那个男人不可靠,她真要把自己贴上去,到时的处境还不是又叫人家再蹬掉一回么?她才不再犯那个傻呢。吴一晗见苗苗赞同他的观点,心里舒畅了许多,很想见苗苗一面,他们有好一阵子没有见过面了。他便吞吞吐吐地提出,要请苗苗一起吃饭。苗苗却很爽快,满口答应了。
       两人见了面。依吴一晗的情况,不可能请苗苗去那种豪华的地方,苗苗善解人意地把吴一晗带到了一家肯德基店,要了两份套餐,才花了四十多块钱,既经济又实惠。吴一晗心理压力不大,但他没有吃过肯德基,在要套餐时,一个劲地对服务员说,不要酸的、咸的、辣的,服务员知道他没吃过肯德基,就用看土包子的眼光看着他,给他一一做了解释,并且强调了这种快餐的国际性,吴一晗这才放下心来。他的这种土包子做法,非但没有使苗苗难堪,反而令苗苗内心里很感动。苗苗还没有碰上一个男人,能记住她对食物的挑剔,但吴一晗却记住了。
       在吃饭时,苗苗忍不住对吴一晗说了句,姐夫,我能不能不叫你姐夫,直接叫你的名字?
       吴一晗说,这有什么不行,叫就是了,我早就觉得你叫我姐夫别扭呢。
       两人一下子亲近了许多。苗苗还动情地叫了一声,并且说道,一晗,要是世上的男人都像你这样,女人就幸福到家了。
       这么一句话,把吴一晗弄了个大红脸。
       
       过后,吴一晗每每回想起苗苗说的这句话时,Jb里都感觉很甜美。
       吴一晗和苗苗的这种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交往,还是叫岳家的人知道了。她们本来就对这两个人提防着,吴一晗这段时间的不正常,岳晶晶早就怀疑上了,她趁吴一晗洗澡的时候,偷偷地查过吴一晗的手机,就查到了不少打给苗苗的电话,并且通话时间都很长。她这次长了个心眼,没有把这事告诉妹妹,只给母亲说了,叫母亲密切注意苗苗的动向。母亲的做法是,想法子控制住苗苗,叫她搬回家来住。苗苗却像是看透了婆婆的目的,坚决不同意回来。婆婆就用美美要找妈妈为由,不断地去骚扰苗苗。有一天,还真叫她发现了苗苗和吴一晗一起去吃饭了。这下,老太太气得可不轻,她的脾气一上来,不管不顾地拉着美美冲进了肯德基店里,站在了苗苗和吴一晗的面前。最后的场面可想而知,大家不欢而散。
       这还不算,岳岚岚听了母亲的一番述说,气得把吴一晗叫回来,这回顾不了太多,直骂得吴一晗狗血喷头,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吴一晗被骂得气不过,这段日子以来的委屈、屈辱和愤恨一起涌上来了,他终于也忍耐不住地与妻子吵了起来。这是岳岚岚没有想到的,明明是吴一晗理亏,他却理直气壮地和她吵。身体受损的她,气得心速加快,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吴一晗,眼泪刷刷地流着,脸憋得铁青,气都喘不过来了。吴一晗一见,吓得慌了手脚,抱着妻子,哭着给她赔不是。但岳岚岚还是一时缓不过气来,还是岳母比较清醒,赶紧给120打电话,不一会儿,急救人员赶来,给岳岚岚做了紧急抢救。医生说,病人的情况很糟糕,得立即送往医院,不然……
       医生没有再往下说,大家心里也都明白。但缓过气来的岳岚岚还是以前的态度:坚决不去医院!
       医生征求家属的意见,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拿不出一个意见来。医生不耐烦地丢下一句,送不送是你们的事,但我可把话说在前头了,病人的情绪很不稳定,再这样下去非常危险,你们看着办吧。
       医生们走了,听着救护车远去的尖叫声,大家围在岳岚岚的床前,谁也不吭气。岳岚岚两眼直直地看着一个地方发着呆,她的这种表情叫谁看着,心里都难受。尤其是吴一晗心里非常愧疚,走过去把手搭在妻子的头上,轻轻地叫了一声,岚岚……
       岳岚岚没有理会吴一晗,吴一晗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用手在妻子的头上抚摸着。这时,岳晶晶走了过来,一把拨开了吴一晗的手,她抱住妹妹的头,哭了起来。,
       岳岚岚并没有理会她的姐姐。岳晶晶哭得越发伤心了,也没有人劝她,任由着她哭。随着她的哭声,大家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过了一会儿,吴一晗抹了把泪,对妻子,也是对大家说道,哭是没有用的,现在到底怎么办?
       岳母瞪了吴一晗一眼,恶狠狠地说道,闭上你的嘴,吴一晗,你做得太过分了,自己的老婆成了这样,你还和别的女人勾勾搭搭的……如果不是你,也不会弄成这个样子!
       岳晶晶止住哭泣,愤愤地看了吴一晗一眼说,你现在高兴了?你是不是希望岚岚早点……早点……
       你也给我闭上嘴!她妈几乎是怒吼着,打断了大女儿,道,你给我到一边呆着去!
       岳晶晶没敢还嘴,退到了一边抹着眼泪。老太太发完了威,凑到岚岚的头前,轻声地对女儿说,岚岚,医生的话……你都听到了,妈的意思……
       似乎把某个地方看腻了,岳岚岚终于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她妈,冷冷地对她妈说道,你们能不能听我说一句?
       她妈流着泪,点了点头。
       岳岚岚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你们——都给我出去!出去!
       岳岚岚坚决不去医院,谁说都不行,大家只好随了她。吴一晗去了趟医院,找妻子的主治医生说明了情况,想叫医生到家里去看看。医生对吴一晗说,我去看可以,但这有用吗?吴一晗说不出话来,医生换了种口气对吴一晗说道,你老婆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就别折腾了,你回去吧,回去好好伺候她,叫她过几天安心日子吧。
       这天,吴一晗正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突然接到岳晶晶的电话,叫他赶快回家。岳岚岚割腕自杀了。
       吴一晗的心里轰的一声爆炸了,扔下电话就跑,一路惊慌地跑回家里,看到一帮医生护士已经把岳岚岚抢救了过来,正在给她输液。吴一晗看着妻子睁着双眼,无神地看着窗户,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吴一晗伸手摸着妻子被包扎过的手腕,看着妻子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的脸,那张脸上再也寻找不出一点他熟悉的任性和强悍来,只有虚弱,纸一样薄的虚弱。他的心疼痛得厉害,忍不住又哭了起来,他拉着妻子的手向她保证:他今后再不和苗苗来往,不,再不联系了。不仅是苗苗,任何女人他都不会正视了!
       岳岚岚的眼睛里慢慢地涌出了泪水,她看着满脸惊恐和悔恨的吴一晗,这才哭出声来,把另一只手放在丈夫的头上,慢慢地摩挲着……
       吴一晗给单位打电话请假,专门留在家里陪着妻子,他要让妻子放心。只是,吴一晗从那天开始,几乎不再和妻子说一句话,就像个哑巴,给妻子喂饭或者换尿布,都用动作代替了语言。几天里,他连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就像是一下子患了失语症,干完活后,就把自己关到阳台上,一个人坐在那里抽烟,看着天空发呆。
       日子一平静下来,岳晶晶又藏起老面孔,重新换上了一副讨好吴一晗的嘴脸。可吴一晗又变成了瞎子,对她就像一团稀薄的空气,撞是撞见了,却置之不理。岳晶晶做的饭泡的茶,吴一晗虽然照吃照喝,只是不对她说一个字。几天下来,家里的气氛异常沉闷,如果不是做饭炒菜弥漫着的烟火气息;还有人走动的声音,屋子里就像死穴一样,静得可怕。
       这天,保险公司突然来了电话,是岳晶晶接的。保险公司叫他们把交通事故的处理报告再复印一份送过去,说是原来的报告备案用了。吴一晗听完岳晶晶转述了保险公司的意思,从阳台上回到屋子里,找出处理报告翻了翻,随手扔进了抽屉里锁了起来。岳晶晶看着吴一晗的动作,跟上来问了一句,怎么了,你不想去啊?吴一晗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岳晶晶。岳晶晶愣站了一阵,试探性地又说了一句,要不,我去一趟保险公司吧?
       晚上,岳晶晶到新房那边去睡觉了,岳岚岚把吴一晗叫了过来,问他怎么不去保险公司。吴一晗知道是岳晶晶把这事告诉了妻子,他心里一阵厌恶,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岳岚岚说,你一直急着跑保险公司,没有结果,现在人家主动来电话了,你却不去,你是怎么了,啊?见丈夫还是不说话,岳岚岚等了一会儿,又说道,你是不是怕离开了,我又会干傻事?一晗,我再不那样了,给你们添麻烦呢。我的麻烦够你们受了,你放心去吧,保险公司那面可是正事,家里的欠债已经很沉重了,以后可都是你的负担,我……
       说着,眼里又是一片泪花。
       吴一晗静静地看着妻子,还是什么也不说,只是摇了摇头。
       岳晶晶这次忍不住了,气恼地说,你到底怎么了?一晗,跟我连话都不想说了,有什么事可以说呀,你这样对待我算什么呀?我现在还是活的,我需要你的回答,你的声音!
       吴一晗别过头,不看妻子,他却说了句,我不想去!
       你不想去,干脆把报告交给姐姐,叫她替你去好了,啊?
       算了吧。吴一晗拉过被子捂住头,在被子下面沉闷地说道,她去,更没有用!
       岳岚岚望着丈夫用被子蒙住的头,说不出话来,脑里一片空白。
       盛夏的时候,岳岚岚的病情进一步恶化,肠胃机能衰退很快,她不能吃东西了,一吃就吐,肠胃接受不了食物,只好到医院取来液体,每天给她挂吊瓶维持生命。过了一阵,岳岚岚动不动就昏迷,好不容易清醒了,她的两只眼睛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目光很空洞。吴一晗看着不忍,心里也有些害怕,坚持要送妻子去医院。岳家的人都同意了,只是大家商量好,一定要瞒着岚岚,反正,她现在经常昏迷,也弄不清家里和医院了。
       他们把她送到了医院,主治医生把吴一晗叫到办公室里,郑重其事地对他说,准备后事吧,病人拖不了几天了。
       吴一晗当即就哭了,回到病房,大家一看吴一晗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像谁下了口令似的,全都哭了起来。哭过之后,大家商量着,几个人轮流倒班,在医院里照顾岚岚。吴一晗却要自己一个人留下,和妻子度过最后这几天。
       安顿好后,吴一晗心里突然间不再那么慌了。医院里有医护人员,吴一晗其实也不是太累,只是病房里不能离人,要观察病人的情况,及时传叫医护人员。还有,岚岚清醒时,得有人陪着她,免得当她弄清这是医院,又会做出一些偏激的行为。吴一晗看着病床上的妻子,心想,她现在的这种样子,可能弄不清楚医院和家里了,进医院三天了,除了她在睡梦里说过胡话,再也没见她好好地说过一句话了。吴一晗守在妻子跟前,他想了很多,从自己记事起,想到上大学,和妻子认识、结婚、吵闹,一直到妻子出车祸后,发生的许许多多的事情。这么想着,吴一晗觉得心里酸涩,默默地流了不少眼泪。有时,他会在心里安慰自己,人世间这么不幸的事都叫他赶上了,或者这就是命,伤心也没有用,谁能逃得过命,谁又能改变命运呢?
       一想到是命,吴一晗就像是找到了一根支撑似的,倒不那么难受了,心里慢慢平静了下来。他虽然想得很多,但他还是没有想到,苗苗这个时候竟会给他打电话过来。电话是打到医务室的,护士来叫吴一晗时,他有点糊涂,他的手机一直开着,谁会把电话打到医务室呢?
       拿起电话,一听到是苗苗的声音,吴一晗脑子里钝钝的,老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苗苗在电话上说,她没打吴一晗的手机,是怕他不方便,给他惹不必要的麻烦。吴一晗没有问苗苗是什么麻烦。苗苗怪吴一晗不给她打电话,她才听说岚岚又进了医院。她想来医院看看岚岚。她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吴一晗对苗苗的有情有义非常感激,但他回绝了她,不让她来医院。岳家的人像防贼一样防着她,要是知道她来了,又得惹岳家的人不高兴。算了吧,这确实是没必要的麻烦。
       苗苗在电话里沉默了好长时间,最后才说了句,一晗,你要是认为不妥,我就不去好了。只是——你得记着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吴一晗愣了半天,如果不是突然想到岚岚一个人还在病房里,吴一晗还会愣下去。他最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对劲了,脑子里跟长了锈似的,反应迟钝。
       岳岚岚躺在医院,糊里糊涂过了两个多星期。这天,她突然清醒了过来,并且看着吴一晗微笑了。倒把吴一晗吓了一跳,要去叫医务人员,却被妻子喊住了。妻子清清楚楚地对吴一晗说,一晗,你别走,过来,我要和你说说话。
       吴一晗走过,伏在床边,把头凑到妻子跟前。妻子伸出手,摸着丈夫的下巴说,一晗,你的胡子又长了,你怎么不刮呢,我不爱看到你胡子长的时候,你等会儿刮掉吧。你一点都不老,留胡子干什么!
       吴一晗点了点头,抓住妻子的手说,我现在就去刮胡子……吴一晗差一点说漏了嘴,突然想起不能对妻子说这是医院。他想把话岔开,谁知岳岚岚却抓住了他的话,说,你没有带剃须刀吧?
       吴一晗愣了愣,掩饰道,剃须刀?不是在……卫生间里吗?我这就去刮,啊……
       岳岚岚笑了一下,对丈夫说,一晗,你别掩饰了,我知道这是在医院里!但我不怪你了,你的心思我知道。一晗,你是个好人,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男人。可是,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思吗?
       吴一晗摇了摇头,突然又点了点头。
       那你说说看,看我们夫妻俩是不是心心相通。
       吴一晗想了想说,你的心思是,我们能
       一起生活下去……
       不是!这不可能了,一晗,看来我们就不是做长命夫妻的命,你和我不心心相通呢!
       岚岚!吴一晗叫了一声,泪水夺眶而出,他哽咽着说,岚岚,你别乱说,你会好的,你肯定会好的!
       岳岚岚又笑了一下,说,一晗,你别难过,也别安慰我了。我的身体怎样,我能不知道?我把你拖垮了,你很快就会解脱了。我死了后,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然,我会很不安心的,一晗,你还要知道我的心思,我死了后,你要……
       吴一晗用手捂住了妻子的嘴,不叫她往下说了。他抹了把泪,对妻子保证道,岚岚,你别说了,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一定按你的想法去做,我去和大姐……晶晶过……
       不!岳岚岚打断了吴一晗,说,一晗,那都过去了,这段时间我虽然一直糊里糊涂的,可是在梦里却是相当清醒,我看到了你的心,我明白了你的心思。是的,我不应该把我的意志强加给你,你是个好男人。我当然希望自己的姐姐能够和你这样的好男人在一起,那也是她的幸福。俏胰匆虼丝吹搅四愕耐纯,我曾经是那样的忽视你的感受,怎么能在临死之前还这样呢?我曾以为这样做是幸福了两个人,其实这是个错误。现在,我的想法已经改变了,我应该放开手,让你去找你自己喜欢的女人。以前,是我不对,是我太自私了,还以为自己是为你好呢,却给你制造了这么多的压力和不愉快。你娶了我,,我的任性和自私,已经够你委屈的了,现在我要死了,如果还要坚持让你将来娶我姐,她和我的性格差不多,你不等于还在受……受我的……欺压么……
       岳岚岚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吴一晗在这一刻,他真心地感受到他和妻子之间那坦诚相见的真诚,他抱住妻子的头,两人痛哭了起来。
       这时,岳晶晶送饭来了。
       岳岚岚看到了岳晶晶,止住了哭声,抽泣着推开丈夫的头说,一晗,快别难过了,姐姐送饭来了,你去吃饭吧。吃过了,去借个剃须刀来,把胡子刮了。我爱看你没有胡子的样子,你叫我再看看你原来的样子吧,啊。
       吴一晗抹了把泪说,我现在就去借剃须刀。说着,他站起身来,急匆匆地从岳晶晶身边走过,出去借剃须刀了。
        吴一晗走了好几个地方,才借到了剃须刀。他打开剃须刀,边走边刮,快回到妻子病房时,突然听到从病房里传出岳晶晶尖厉的哭叫声。他的心里一惊,立马慌了,飞一般向病房冲去。
       岳岚岚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看到自己丈夫刮掉胡子的样子。
       处理完妻子的后事,好长一段时间,吴一晗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干什么。班是去上了,可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每天只是去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回到家里,饭也不想做,他也感觉不到饿,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他现在的烟抽得越来越凶,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先点上一支烟,抽完了才下床。
       妻子死了后,吴一晗拒绝岳晶晶再给他做饭。岳晶晶只好回到新房子那面,时不时地会到吴一晗这里来看看,给他收拾一下屋子。吴一晗什么话也不说,任凭岳晶晶在这个没有了女主人的家里忙里忙外,他对岳晶晶甭说是句感谢的话了,甚至连个好感的眼神都没有。岳晶晶感觉没趣,呆上一阵就走。她本想回去和母亲商量一下她和吴一晗的事,可每次回去,母亲对她都是爱理不理的样子,她说什么,母亲都只是木然地听着,却不发表一点意见。母亲是叫小女儿的死给击蒙了,没有一年半载,或许还回不过神来。
       日子过得没有色泽,也没有滋味,临近中秋的时候,岳晶晶一天来叫吴一晗,说是新房子的下水道堵塞了,叫他过去帮忙捅一下。吴一晗没理由不去。他跟着精心打扮过的岳晶晶来到新房子,看到房子里收拾得很洁净,有一种陌生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荡着。虽然是他的房子,他却没有心思去打量和感受一下这屋子,直接进了卫生间,去捅下水道。
       下水道堵塞得一点都不厉害,没费几下劲就捅开了。吴一晗放了些水,把下水道冲干净了,洗过手后一走出卫生间,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光,一个软软的身体就扑到了他的身上,把猝不及防的他差点推倒。吴一晗在恍惚中,被一种久违了的女人肉体胁迫到了卧室,他血管里的血突突地冒着,脑子及身体都叫血给灌溉得膨胀了…… 吴一晗在身体的驱使下,不由自主地伸出他有力的手臂,把岳晶晶紧紧地搂在了怀里。就在这时,吴一晗猛一回头,突然看见岳岚岚站在他们的面前,正看着他笑呢。吴一晗脑门一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松开自己的手臂,把岳晶晶狠狠地推开了。
       清凉的秋风从树林间吹来,已经有了些许寒意,却叫吴一晗清醒了许多。一个时期以来,妻子死亡的打击,使吴一晗神情恍惚,一直回不到现实中来。他是该清醒清醒了,这样沉迷着,总不是个事。
       这天,吴一晗又一次在学院后面的树林里散步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翻开电话盖一看,显示的是苗苗的号码。最近,苗苗经常给吴一晗打来电话,没完没了地说她与那些男人见面的情况,吴一晗始终打不起精神,听着没有一点反应。苗苗急了,要约吴一晗见面。吴一晗问是多大的事,苗苗说,当然是大事了,终身大事,别的事就不麻烦他帮着出主意了!吴一晗一听又是这事,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嘴里含糊着,都给推托了。这次,吴一晗接通电话,还没有说一个字,苗苗就忙不迭地叫起了“姐夫”。她突然改变了这种称呼,对吴一晗来说,已经有点陌生了,他听着恍若隔世。苗苗还一个劲地在电话里叫着这个久违了的称呼,吴一晗张大着嘴,也没有下定要答应的决心。干脆,他把电话挂断了。他的心里特别地酸楚,是那种既对不起苗苗,又对不起自己的酸楚。不一会儿,吴一晗的手机又响了,他没有再接听。他摁住按键,关了手机。
       然后,吴一晗向树林深处慢慢走去。
       秋意正浓,有枯黄的秋叶落下来,一片,一片,又一片……手心手背温亚军
       岳岚岚把话挑明了,吴一晗心里非常复杂,可他没有马上怪罪岳岚岚。他用沉默表达着他的愤慨。不管怎么说,岳岚岚是他的老婆,瘫痪在床不能动了,也是他的老婆。老婆能对丈夫说出这些话来,心里肯定非常复杂,就算她知道自己活不长,可要自己在活着的时候就把丈夫推给另外一个女人(尽管那个女人是自己的姐姐),也是需要足够勇气的。吴一晗只能原谅老婆,她现在够可怜了,无论她有多么过激的行为和语言,他都尽力不往心里去。只是,岳母郑重其事地跟吴一晗谈话,把他这个女婿当做肥水,让他今后流到自己大女儿的这块田里,叫吴一晗伤了自尊,他毫不客气地把愤慨和屈辱写在了脸上,没有扔下一句话,当即就拧身走了。这算什么事。泪搬盎褂幸豢谄稍诖采险甲盼恢媚,她们一家人居然动起了叫吴一晗续娶妻姐的心思,也真亏了她们能想出来这一招。
       岳岚岚出的是车祸。她一意孤行要去驾校学车,临到快结业时,在驾校组织的上路实习时出的事。驾校车少,三个人一辆轮换操作,他们跟着一个教员上了路。那是在郊区,路上基本没有什么车,但教员还是一个劲地给他们提示着注意事项。一路上都挺顺的,三个人轮换着驾驶了好长时间。往回返时,是一个男学员驾的车,他的技术经常得到教员赞赏,所以他把车速提得很快,甚至都超过了一辆农用小货车,并远远地把它甩在了后边。男学员对自己能够超车有点得意,摇头晃脑地把着方向盘,当时是不是嘴里还吹着口哨,岳岚岚已经想不起来了。事后,她只记得前方的拐弯处突然冲出了一辆高大的工程车,男学员对这个庞然大物的突然出现,一下子惊慌起来,脚下乱了方寸,本来是要踩刹车却把油门踩死了,他们的车飞速地向凶猛的工程车冲去,车内顿时响起一阵尖叫。关键时候还是教员有经验,他一把抓住了方向盘,往右猛打了一把,工程车擦着他们的车呼啸而过,他们的车却因为速度太快,冲出了公路,翻在了路基下。岳岚岚被惯性甩出车外,摔在了田地里,捡了条命。那个驾车的男学员可就惨了,被方向盘卡。乖诹顺迪旅,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丢了性命。岳岚岚伤得不轻:腿和腰部受了重创。另外一个一条腿当时就和身体分离了。最惨的是那个教员,到现在也没有醒过来,医生说,就算是醒了,可能这辈子也站不起来了,成为植物人的可能性非常大。岳岚岚箅是捡了条命,可她说死说活也不配合医生的治疗,宁死也不愿截去坏死的腿,导致下半身瘫痪,坏死的肌体还在不断地扩大,她又不接受保守治疗。现在的情况,说难听点,就是等死了。
       这种情况下,吴一晗能说什么?岳母给他谈过话后,他冷静下来想了想,觉得自己没有必要伤这个心,就是岳岚岚哪天去了,至于他今后娶不娶妻姐岳晶晶,还得自己说了算,凭什么他要听她们一家人的摆布呢。老婆的自私、不管不顾、一意孤行的性格,吴一晗领教了这么多年,他现在已经荣辱不惊了,岳岚岚再不怎么样,毕竟他曾经还爱过她,他们之间还是有感情基础的,可叫他再娶一个岳晶晶这样的女人,他就不能忍受了,在吴一晗看来,岳晶晶比妹妹岳岚岚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对这个妻姐的印象一点都不好。过去,他和岳晶晶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主要是岳晶晶正眼瞧不上他这个没职没权,还没有钱的小职员。当然,他从内心里也没有瞧上她。岳晶晶原来是塑料厂的工人,厂子效益不好,工资都发不下来,她在家不相夫教子,却整天恋着牌局,一打起牌来连家都不顾,儿子的学习一塌糊涂。早已下海做小本生意的丈夫,几年前在外面找了个情人,有次叫她在床上给堵住了。岳晶晶得理不饶人,在她母亲的策划下,竟理直气壮地离了婚。不久,她就下岗了,也不去另找份工作,经常回娘家来混吃混。氖谴找蛔琅凭。现在,岳晶晶看着妹妹的身体每况愈下,一天不如一天,她看到吴一晗对家庭对岳岚岚尽心尽力,觉得是一个顾家的男人,才用正眼瞧这个妹夫了。可她心里还没敢动吴一晗的心思,毕竟,妹妹还在床上躺着呢。
       其实,最先动这个心思的,是岳岚岚。在岳岚岚出车祸后的这几个月里,她才意识到自己的丈夫是一个好男人,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他跑前跑后,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她。为了说服她接受治疗,他没少挨她的臭骂,可他的好男人品质这个时候凸现出来,在她的辱骂下,他没有一点怨言,依然给她接屎端尿,擦拭身子。一直对丈夫抱着轻视态度的岳岚岚,被丈夫感动得哭了好几回。感动之余,岳岚岚才动起了心思,这样的男人在如今的社会里可没有几个。她想到了自己离了婚的姐姐,背地里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自己的母亲。母亲还在犹豫时,她又给姐姐说了,要姐姐将来接替自己的位置。这样,姐姐有了好的归宿,吴一晗这样少见的好男人也留在了岳家。
       显然,这是一个现在看起来残酷,今后却很完美的想法。岳岚岚的母亲和姐姐满含热泪,用女人的方式,抱着岳岚岚痛哭了一场之后,默认了这个想法。接下来,她们开始商量,怎样说服吴一晗,叫他现在心里就清楚,要有个谱,免得岳岚岚走了,将来吴一晗不买她们的账。她们经过一番商讨后,决定趁岳岚岚还活着,叫她先把吴一晗的工作做通。然后,再由母亲以长辈的身份,进一步地给吴一晗做细致的思想工作。
       话挑明后,吴一晗用沉默和自己的行动表明了他的态度。但岳岚岚了解自己的丈夫,他是个相对懦弱,并且没有多少主见的男人,她知道他的哪个地方最柔软。· 果然,吴一晗起初是这样想的,生命快走到尽头的妻子,想要对丈夫未来的生活做出一些安排也不尽然都出于私心,何况这段时间,岳岚岚对他的悉心照料也心存感激,她之所以这样做,也是为了想要他生活得更
       好一些,以为自己的家人通过这件事后,会改变从前对他的态度,而给予他更多的关爱。可是,吴一晗再想一想,却又觉得事情不是自己想像的这样,岳晶晶是什么样的人,岳岚岚不会不知道,她把她姐姐介绍给他,可不就是为了让姐姐找个忠实的依靠么?可对他,这样的事情又有几分幸运可言?这样一想,便对岳岚岚有了很大的看法,认为她的自私并没有改变,但他又不愿在此时的妻子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这种情绪来。他就用沉默和躲避的方式,回应着妻子。
       可是这一天,吴一晗端来水正要给岳岚岚擦洗身子,岳岚岚却把吴一晗的手拉住了。她把他的手紧紧地攥。,一晗,这阵子看把你整的,都成啥样子了,这些活你就叫晶晶干吧,她是我亲姐姐,多于点没啥,你一个大男人,整天弄得全身臭烘烘的,咋在外面见人。
       吴一晗笑了一下,没有吭声。他知道老婆要往下说的话,故意不接她的茬,抽出手来拧好毛巾,开始给老婆擦拭身子。
       岳岚岚伸出手抚摸着丈夫乱草似的头发,没好意思说想说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了,还是轻声对吴一晗说,一晗,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我……不说这些了,我知道你不爱听。那我就说点别的——这阵子我老想起以前的事来,我在想,我这个女人做得挺失败的,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了,我都没记住你穿多大的鞋,根本就没有把你放在心上,光考虑自己,我自私得有时候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可你从来没有提醒过我,你只是默默地操持着这个家,我知道你一直在忍受着我。就说这次车祸吧,如果我不那么任性,开始听医生的话接受截肢治疗,就……就不会弄成现在这样,可是,我就是截肢了,能保住这条命……也是个残废了,还得拖累你,直到把你拖垮……一晗,你是个好人,是个难得的好男人。要说前面我不愿截肢,是我不愿把自己弄得肢体不全,是我任性,可是后来我就不这么想了,我是——不愿意留着这个残废的躯体把你拖垮。我好后悔。诤湍憬峄榈恼饧改昀,没有好好关心过你,总是埋怨你这个,埋怨你那个,无论你做什么,做得好与不好,我都看不上眼,总想找个茬跟你闹,觉得你没有出息,对你很轻视……直到我躺在了病床上才明白过来,你是多么难得的一个好丈夫!是我没有好好珍惜你,现在到了这种地步,我真的是不想再往下拖累你……你相信我的话吗……
       吴一晗已经是泪水涟涟了,透过泪帘,他看到妻子被病魔折磨得苍白的脸上挂满了泪珠,他伸出手轻轻地为妻子抹着脸上的眼泪,他相信妻子此时的真诚,再自私的人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流露着一份真情的。但他受不了她在这个时候用这样的方式劝说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妻子知道自己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她总在找机会向丈夫表达自己的真诚。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她在为丈夫和自己的姐姐设计着今后,好像吴一晗只有和她姐姐结合在一起了,她就还了他从前的亏欠,还了一份幸福似的。吴一晗受不了,但他不忍心伤害妻子,就岔开话题,或者借故走开。他其实是用这种方式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不管岳岚岚出于什么心理,至少她这样做多少也有一些为他好的意思,他不能为此伤害她吧。
       岳岚岚下半身瘫痪了,可她的大脑一点也没受影响,她一直就是个很聪明的女人,怎么能不明白丈夫的心思呢,但她从不戳穿,故意装糊涂,瞅准了机会,把握住吴一晗心软的脉搏,给他灌输这方面的内容,并且能动之以情,叫吴一晗陪上一串酸泪。
       这还不算,岳岚岚为了姐姐后半辈子的幸福,和她母亲密谋着,为了给岳晶晶提供和吴一晗更多接触的机会,叫他们尽快擦出感情的火花,干脆叫岳晶晶搬到家里来住了,理由还非常充分:为了照顾每况愈下的岚岚。
       于情于理,吴一晗当然不能拒绝,只好任岳晶晶住在家里,让她充当起准女主人的角色。在这之前,岳晶晶也是经常过来照料岳岚岚的,可以前来了总是要走的,突然之间这个熟悉的妻姐住下不走了,像这个家的主人一样来料理着这个家,像以前的岳岚岚一样指手画脚,吴一晗感到特别的别扭。但他为了给行将就木的老婆留个面子,让她再过几天舒畅日子,便强忍着。他用他的冷漠让岳晶晶明白,他对此时她的行为是非常愤慨的。岳晶晶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个时候的重要性,千万不能有闪失,她一改原来的邋遢,开始梳妆打扮起来。本来,她长得端庄,徐娘半老了,却别有风韵,收拾利索了,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并且她在说话做事上,尽量小心翼翼,做到人情人理,一副为他人(也就是为吴一晗)考虑的样子。吴一晗要上班时,她及时地报上当天的天气情况,为他递上薄厚不一的衣服、雨伞或者凉帽;吴一晗下班回来,掏出钥匙还没有插进锁孔里,她就恰到好处地拉开了门,并且手里提着吴一晗的拖鞋。这样的待遇,起初确实叫吴一晗感受到了一种久违了的温暖,可是当他一看到岳晶晶那张含笑的、故作温情脉脉的脸,听到充满了做作关切的话语时,他就发现自己真的是接受不了。他有意躲避着岳晶晶,不给她一点回应的机会,岳晶晶倒变得有涵养的样子,表面上一点都不计较吴一晗的态度,背地里却说了不少他的不是。吴一晗心里很清楚,岳岚岚都说过他好几次了,叫他不要给姐姐脸色看,她说她姐姐挺不容易的,她的心里是很苦的。在老婆跟前,吴一晗不好说什么,他不想惹老婆不高兴,她想说什么就让她说去,叫她安静地度过这段日子吧。但她一看到岳晶晶,就忍受不了,并且觉得很滑稽,好像看着一个熟悉的人猛然间奔到了戏台上唱起了戏,被浓重的油彩粉饰在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岳晶晶以前可是连正眼也不看他一下,现在却低三下四地侍候起他来,目的还不就是为了能够让他接受她,将来两个人一起生活么!人就这么怪,一旦有了目的,就会换一副面孔做人。可对于岳晶晶来说,她今后能保持住现在的面孔,一直这样谦恭地对待他吴一晗么?吴一晗对此深感怀疑。他太了解岳晶晶了,她还不像岳岚岚,岳岚岚只是任性,不管不顾,但她不像别的女人那样尖酸刻。故怯械阈鼗车。岳晶晶就不一样了,女人的很多缺点,她,身上都有。就拿最近为了岳岚岚的交通事故处理意见,吴一晗就看出了岳晶晶的刁蛮。吴一晗从农村考上大学,毕业后留校,一直在生物研究室工作,后来虽然调到院办当了秘书,但还是在学院里活动,根本就没有太多的机会接触社会,对外面的事情一点都不懂。这次,跑交通队都一个多月了,除过看别人的冷脸外,连一点眉目都没有,他急得不知该怎么办时,岳岚岚的弟媳妇苗苗却帮了他的大忙。苗苗是一个小学教师,她的学生中有家长在交通队,苗苗带着吴一晗去了那个学生家长所在的交通队,人家的态度立马变了,立即打了一通电话,托来托去地找人。吴一晗和苗苗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按人家说的去找,果然,走到哪里都像换了个天似的,态度大变。天下交警是一家,虽然不在一个管区,但串来串去的,还是把岳岚岚的事故处理意见终于拿到手了。剩下的,就是和保险公司交涉了。保险公司态度倒不错,可是他们用各种理由拖延着不尽快处理。这时,吴一晗还要依赖苗苗想办法出主意的时候,岳晶晶却有了想法。她有了想法不给别的人说,只给妹妹岚岚说,她说吴一晗整天和苗苗一起出出进进,苗苗又是被弟弟休了的人,难免她心里不会生出想法,怕是她会借着这样的接触机会,对吴一晗动了心思。不管怎么说,苗苗到底是比她们姐妹要年轻,又有心眼,这个可不得不防!岳岚岚一听,起初没往心里去,后来看到吴一晗每次回家告诉她事故处理的情况时,嘴里老是挂着苗苗,说苗苗怎么跟人家说,苗苗说应该怎么办等等,并且对苗苗是赞赏有加,于是就有了警惕。岳岚岚私下里把姐姐的怀疑告诉了母亲,母亲一听也非常警觉,说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告诫自己的两个女儿,一定要注意,决不能叫苗苗上了手。并且,她老人家还专门给大女儿岳晶晶授意,叫她一定要多长个心眼,把吴一晗盯紧。至于苗苗,她自有办法。
       说起来,苗苗其实是个挺不幸的女人,丈夫岳东东前几年利用公家送出国培训的机会,去了荷兰,不久就结识了一个外国女人,听说年龄比他妈还要大一岁,但岳东东为了办移民,寄回了一张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不顾一切地把自己的老婆女儿给丢下了。单位也没有办法惩罚这种人,只能收回了住房,不明不白的苗苗孤独无助地带着岳家的后代,回到了岳家。两年过去了,女儿都上了幼儿园,苗苗也不知道自己该咋办。岳家人把岳姓以外的人,都看做外人,苗苗自然不能例外。虽然现在没有了和岳东东的婚姻关系,可好歹也是岳东东负了苗苗,她兼顾着抚养岳家后代的大任,就留她在家里暂住着,但谁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就只好这么一直拖着。苗苗刚开始还很伤心,丈夫抛弃了她,房子也没了,住在名不正言不顺的婆婆家,心里很不自在。但慢慢地也无所谓了,像她这样的,父母不在这个城市,没有一点依靠,孩子又。膊缓醚栽偌,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回到家里除了做家务、带孩子,更多的时候是看电视或者一个人发呆。然而,这一天婆婆突然给苗苗提出,要她从即日起,每天晚饭后去街心花园转转,剔整天闷在家里。苗苗听了婆婆的话,把嘴涨得大大的,一点都不相信婆婆的话会是真的。婆婆以前最反感苗苗去街心花园了,因为每天晚上都有一帮年轻人聚在那里,说是跳街舞,其实是情侣幽会、男女胡闹的场所。婆婆曾经说过,再正经的人到那里去上几次,不变坏都不行。现在,婆婆却要苗苗去那里,还是每天都去,苗苗不明白婆婆的意思。婆婆把手搭到苗苗的肩膀上,一副很爱怜的样子,说,你终究还是个年轻人,不能整天都窝在家里,该出去走走了。
       苗苗还是一副软弱无助的样子看着婆婆。婆婆叹了口气又说道,咱们都是女人,做女人难啊。苗,这样下去对你不公平,太残酷了,你趁现在还年轻,今后的日子还长,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了,该咋着就咋着,啊!
       婆婆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苗苗再不明白就是弱智了。但苗苗在婆婆面前没有马上表态,她太清楚婆婆这个人了,精明能干,在家里还是外面都能独当一面,但太自私,哪怕一丁点的利益她都不会放过,并且一点都不顾及他人的感受。当初,苗苗被岳东东抛弃后,连个帮着说话的人都没有,她一下子慌了手脚,孤立无助、以泪洗面的时候,婆婆不但一点都不安慰悲痛中的苗苗,还拿孩子来旁敲侧击,使她不能有半点非分之想。苗苗是个在童话故事里长大的女人,整天又和小学生打交道,耳濡目染,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在生活中不能自立,又是个没有多少主见的小女人。在强大的婆婆面前,她只能选择了先顾孩子这条路,别的她想都不敢想。现在,婆婆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鼓励她去交往,也就是说还她一个自由了,让她重 新考虑自己的生活,她却一下子不知道该怎 么办了。
       婆婆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也料定了 苗苗会是这种样子,便用很亲切的口吻接着 说,苗。惴判牡厝グ,走自己的路,过自 己的日子,至于美美,我都考虑好了,她是我 们岳家的骨肉,我们会承担起抚养她的责 任,绝对不会拖累你。
       苗苗扑闪着她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婆 婆。在这一刻,她被婆婆的话感动了。说句实 话,苗苗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的今后,她 还年轻,不到三十岁,这个年龄的女人,又结 过婚,独守空房的滋味,已经领教够了,丈夫 岳东东不仁,她还讲什么义气?为岳家抚养 后代,说白了,其实也只是一个借口,不然, 她是连个安身之所都没有。但是她其实也很 明白,住在岳家,根本不是长久之计,岳家上
       下一直把她当外人,她的父母又不在身边, 她有什么话也没人能够诉说,基本上得不到 一丝一毫的家庭温暖。说没有别的想法是假 的,可是,有想法又能怎么样?她如果搬出 去,无论是经济上,还是独立生存的能力上, 她都不具备。依苗苗的情况,只有走再婚这 条路子。
       去街心花园寻找自己的归宿,这不是苗 苗的做法。但在婆婆的督促下,苗苗晚饭后 还是去了几次街心花园。那里人很多,到处 都是情侣,还有一帮把头发染黄或者染蓝的 年轻人,在歇斯底里地唱歌、尖叫,乱糟糟的 像个乡村集市。苗苗去了几次,就不愿去了, 她怎么会把自己的后半生幸福,交给这么不 负责任的地方呢?她开始把目光盯上了自己 熟悉的同事和以前的一些同学。自从和岳东 东离婚后,苗苗她一直就没有留意过,哪里 有适合她的男人。现在要考虑这方面的事 了,才发现这种事其实是很难的。同事和同 学中也有离婚的男人,但苗苗都了解他们的 底细。她平时也不怎么与人交往,少与人言, 也就没人会帮着她在更大的范围寻一个合适的男人。
       过了一段时间,见苗苗还没有一点动静,她的婆婆和大姑子都非常着急。特别是大姑子岳晶晶,当着苗苗的面,摔东摔西的,不但在苗苗面前没有一点好脸色,还指桑骂槐,一副恨不得立即把苗苗赶走的架势。气得苗苗真想和她干一架,但考虑到自己目前的境况,苗苗忍了,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生闷气。婆婆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她心里焦急,在苗苗面前却和颜悦色,背地里托人,加紧给苗苗找个离过婚的男人。因为不是自己的亲闺女,只是为了找个能将儿媳妇嫁出去的人,婆婆倒也不用费心考虑对方是否与苗苗合适。很快,她托的人第一次给苗苗介绍了一个塑料厂的普通工人。工人年龄倒还不算大,三十七岁,人长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太差,只是塑料厂几年前倒闭,他没有了公职,在街口摆了一个修理自行车的摊子。现在骑自行车的人越来越少,他根本就没什么生意,养活不了家,老婆跟别人跑了,他一个人还带着个八岁的儿子,不用去他家里看,也能想像到他家的情形。
       苗苗没有看上这个工人。
       过了没几天,婆婆托的人又给苗苗介绍了一个男人。这次的上了档次,是个处长,姓黄,听说手里有权,有车有别墅。和苗苗见面时,就开着他的“蓝鸟”。只是这个处长没有他的车好看,腆着个孕妇一样的大肚子,脑瓜像个秃瓢似的,光溜溜的不见一根头发。四十五岁的人了,一说话一脸的褶子像不断开开合合的折扇似的,一看见风中杨柳似的苗苗,他的眼睛就像两只苍蝇,叮在了苗苗身上赶不跑了。初次见面,他对待苗苗像个熟人似的,一上来就搂搂抱抱,弄得苗苗很尴尬。苗苗对黄处长第一感觉就不好,但为了顾及面子,她还是接受了他的邀请,一起吃了一顿饭。吃饭时,两人说了些各自的情况。其实,主要是黄处长不停地问,苗苗只顾回答他的话了,她没有机会问人家的情况。饭后,苗苗提出要回家时,黄处长硬要用车送苗苗,苗苗拗不过,只好上了他的车。在车上,黄处长暗示了几次,要苗苗跟着去他的别墅,不要回岳家了。苗苗都以照顾孩子为由,给搪塞回去了。黄处长不死心,干脆把话挑明,说都什么年代了,又不是第一次的大姑娘,男女之间就那么回事嘛!弄得苗苗很难堪,最后狠了狠心,咬咬牙终于没好气地问黄处长,你为什么离的婚。黄处长说,过不到一起就离呗,我这个人不图别的,就是非常讲生活质量。并且他还强调说,他和女人从不凑合,像他这种条件,又不是找不到好女人!苗苗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就警惕地问了句,你到底离几次婚了。黄处长用很轻淡的口气说,不多,三次。苗苗一听,这个男人离婚就像习惯性流产,已经控制不住了。当时,她胃里的东西直往上涌,她一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拍打着车门,叫他立即停车。车还没有停稳,苗苗就拉开车门跳了下去,站在路边把吃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吐过后,苗苗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泪水,看都不再看一眼那个在车里等着她的男人,就急匆匆地跑走了。
       苗苗没有看上有钱有权的黄处长。这回,连她的婆婆都忍不住了,冲苗苗没好气地说,你以为自己是谁呀,是市长的女儿还是黄花大闺女?就是黄花大闺女,也不一定能找上黄处长这种条件的!人家能看上你还不是你的造化?你倒挑挑拣拣起人家来了。
       苗苗缺根筋似的,冲着婆婆道,黄处长条件好,你咋不把自己家的闺女嫁给他?我不是你们岳家的人,就这样来说我?,
       婆婆“咦”地拉长了腔调,发火了:我说你这个人,一点都不知道好歹,我好心好意为了你,想让你找个好人家,享一享福,你不但不领情,怎么还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苗苗受气受够了,什么也不顾,没好气地说,我是说得不好听,你难道就说得好听了?什么市长家的女儿黄花大闺女,你们岳家把我当成什么了?没有人要的白菜帮子,还是别人挑剩下的烂货?
       婆婆没想到一向低眉顺眼、文文雅雅的苗苗也会把话说到这种地步,她的脸气得像个猪肝,泼劲上来了,冲着苗苗就要来横的。没想到苗苗不愿恋战,丢下硬生生的一句话:我的事不要你们来管,我又不是你们岳家的人,要管你管自己的闺女去吧!
       苗苗转身跑进自己的屋子,关上门,扑到床上,大哭了起来。
       苗苗不想在岳家住了。岳家的人,个个脸上像冰冷的冬天,那寒气,几乎能把她冻死,她是想住也住不下去了。第二天,苗苗就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狠狠心把美美丢在岳家,搬到了学校。在学校,苗苗的生活空间除过一间四个人公用的办公室外,就剩下她教的四年级二班的那个大教室了。但这两个地方都不能容苗苗暂时住下,无处可去的苗苗,只好恳求教美术的葛老师收留她几天。
       葛老师和苗苗一向处得不错,她比苗苗实际,找了一个比她大十多岁的商人结了婚。有钱的男人对感情总是更多一份轻淡,葛老师实际上就是为了找个有钱的人来养着她。所以,商人在外面还有女人,一年回不了几次家,葛老师知道了,也不在乎,反正她和她丈夫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感情而言,两个人都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她和商人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关系,住他的吃他的,也不操什么心。有流言说她也没有闲着,和一个画院的老同学一直有染,她听到流言蜚语从不生气,也不给周围的人解释,一副洒脱的样子。平时同事们不愿和她来往,嫌她名声不好。苗苗是一个不愿意和别人做过多交谈的人,所以全校也只有她不另眼看待葛老师,葛老师记着苗苗的好心,当然不会拒绝苗苗的恳求了,她把苗苗带回了自己家里。
       葛老师的家很大,宽敞明亮的客厅,两间卧房,一间书房,一间画室,装修得很豪华,一色的进口木地板,卧室里还铺着纯羊毛的碎花地毯。客厅都吊了顶,能装饰的墙壁上全都挂着高贵的油画,一些是葛老师自己画的,还有一些是她的同学或者导师的画。苗苗是第一次来葛老师的家,她对这样豪华的居室感到惊讶。葛老师带着苗苗到各个屋子先参观了一下,主要介绍了各幅画出自谁的手。苗苗不懂画,也不知道这些画家是否有名,她不好贸然评价,只好一边看着一边不停地点头,心里却在感叹着,人家这才叫过日子呢,不管她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却一点也不妨碍她把生活过得有情有调有滋有味。
       晚饭时,葛老师坚持要请苗苗到外面去吃,苗苗没这个心情,葛老师便打电话叫了两份“肯德基”外卖。吃过后,葛老师看着苗苗无精打采的样子,便烧上热水,叫苗苗好好泡了个澡。临睡时,苗苗要到另一间屋子里去睡,葛老师硬拉着苗苗睡到自己床上,两个人就女人和婚姻的话题,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了。主要是葛老师说,苗苗听。苗苗听的时候,就忍不住把葛老师的婚姻和自己的婚姻作了对比,不管葛老师丈夫在外面怎样,可是他到底还是一直在照顾着她,从来不在经济上亏待她。不像她,被抛弃得莫明其妙,连个栖身之地都没有,强挤在婆婆家里,每天看别人的脸色,像个蜗牛似的,缩在那方寸之地里度着漫长而无聊的日子。想着自己这几年来的辛酸日子,苗苗心里不免难受,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苗苗在葛老师家只住了三天,就想着要搬出去了。原因是葛老师的那个同学来了,他晚上要住在葛老师家里。葛老师一点都不尴尬,把苗苗安排到另一间卧室里,她和那个同学在她的卧室里行欢,动静很大,一点都不顾忌另一个屋子里的苗苗。苗苗生怕影响了人家,关紧房门,连大气都不敢出,一晚上宁愿憋死也没有上厕所。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尽快搬出去。
       往哪里搬,苗苗却没有一点主意。
       这天,苗苗和吴一晗为了岳岚岚的事,去找过保险公司后,在回来的路上,苗苗忍不住把自己的尴尬处境告诉了吴一晗。依着苗苗现在的状况,是再没有可靠的人能听她诉说苦衷了。这段时间,为岳岚岚办车祸处理和保险的事,通过和吴一晗的接触,她认为吴一晗是值得信赖的人。
       果然,吴一晗很替苗苗打抱不平,对岳家的这种做法非常气愤。吴一晗当即表示,叫苗苗搬到他家新买的集资房里,先住下,然后再做打算,反正现在那套房空着也是空着。吴一晗的这套新房,还是去年年底岳岚岚评上副教授后,赶上了学院的最后一批集资建房。现在房子已经建成,也装修好了,只是岳岚岚突然出了车祸,他们就没有搬过去住。吴一晗想着,正好把空房子借给苗苗。越馑娜济贾。
       苗苗非常感动,一回到学校,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葛老师,说不想给葛老师再添麻烦,她要搬到亲戚家里去住了。苗苗有了住处,她想着要回岳家把女儿美美也带走。在苗苗离开的这几天,没有见到妈妈的美美,已经往她的手机上打过不少电话,说是想妈妈,问她什么时候回家。苗苗每次接女儿的电话,都泪水涟涟的。苗苗赶回岳家去接美美,得过婆婆这一关。苗苗也不想隐瞒,如实把要去的地方告诉了婆婆。婆婆一听,肺都要气炸了,但她忍着没有冲苗苗发火,却拦住苗苗和美美,给岚岚打了个电话过去,说了吴一晗借房子给苗苗住的事。
       岳岚岚一听,当即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挂断母亲的电话,岳岚岚给吴一晗打了手机,叫他马上回家,没容得吴一晗问清是怎么回事,她就把电话挂掉了。岳晶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劲地问妹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岳岚岚生气地说道,什么事?还不都是为了你!
       岳晶晶一头雾水,就打了个电话回家里,向母亲问明了情况后,也气得不轻,心想自己在这里做牛做马、低眉顺眼地讨人家欢心,结果却是让苗苗轻而易举地把人心给夺了去。但她却又是这里面最尴尬的人,不好多说什么,只好连讽刺带挖苦地对妹妹说道,还真看不出来,你家老公一脸老实相,却能干出这种事来,老婆还在病床上躺着呢,他竟要把别的女人带进家门先预备上。还亏你常说他是个很不错的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话说得岳岚岚更加火起,她喘着粗气,说不出一个字来。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丈夫居然看中的是苗苗。
       岳晶晶见妹妹不说话,又煽风点火地说,我说岚岚。皇俏叶嘧,你把吴一晗想得也太正人君子了,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你出事后几个月了,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谁知道吴一晗在外面干下什么事呢。说不定,他早已经和苗苗那个小妖精鬼混在了一起……
       别再说了!岳岚岚怒吼了一声,打断了姐姐的话。她的心里乱极了,前阵子晶晶告诉她得防着吴一晗和苗苗时,她还没有想到事情会有这么严重,只当是姐姐小心眼,怕到时得不到吴一晗,担多余的心呢,现在看来,还是姐姐看问题深刻。但她没有想到事
       情会弄成这样!现在怎么办呢?冲吴一晗发一顿火,骂他个狗血喷头?还是质问他到底和苗苗是什么时候摘到一起的?岳岚岚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在心里思忖着,觉得这样做一点都不妥当,这样只能和丈夫搞得更僵。她已经是命悬一丝的人了,谁知道哪个时辰她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呢?要是把吴一晗真惹急了,他坚决不要姐姐,谁又能把他怎么样?那么姐姐就错过了这个绝好的机会,叫苗苗白捡了个便宜!这不是断了姐姐的后路?说到底,吴一晗还是一个很不错的男人,她千万不能因为自己的不理智而彻底让姐姐失去吴一晗。不管怎么说,吴一晗和苗苗的接触也就是这段时间比较频繁一点,她相信吴一晗并不是姐姐说的那种男人,苗苗住进他们家的新房,这其中或许有别的原因。自从出车祸后,岳岚岚已改变了许多,起码她改变了一些不管不顾的性格,遇事还能冷静地考虑一下利与弊。但此时的她,虽然想到了利弊,可至于怎么和吴一晗交涉,一时却想不出个很好的办法来。
       岳岚岚正苦恼着,电话铃响了,她以为是吴一晗打来的,就用手势止住了要接电话的姐姐,待铃声响过好几遍后,她才拿起了电话,一听却是母亲打来的。母亲在电话里说,一定要想办法阻止吴一晗的做法。岳岚岚说,能想出什么办法?母亲说,实在不行,你就搬到新房子里去,把那里占。圆荒芙兴堑囊跄钡贸!
       岳岚岚有气无力地说了声,让我想想吧。母亲的这个想法岳岚岚也想过,房子是因为她评上了副教授才分上的,也就是说,房子在她的名下,她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可是她现在却不好搬过去。当初,因为她在医院受不了那种时时袭来的各种病人的气息,硬要出院搬回家里,吴一晗曾想着叫她直接住进新房子里,一百二十乎米的新房子刚装修好,她还连一天都没有享受过。可在当时,她从医生那里得知,自己身体坏死的组织扩散很快,剩下的日子不会太多。伤心过后,竟然能做到心静如水,看到因为她而被折磨得没有人样的丈夫,她在心里泛起了爱意和怜惜之情。她可怜吴一晗,结婚这么多年了,自己没有给他生下一男半女,平时还对他不是凶巴巴的,就是不管不顾,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而丈夫却一直毫无怨言地操心持家,对她从来都没有二话。一旦生发了对丈夫的怜惜之情,岳岚岚就替丈夫的今后考虑起来。于是,岳岚岚决定,她不去住新房子,她是个随时都会离开这个世界的病人,她不能让那套寄予着她对丈夫太多怜惜的新房子,沾染上一点死亡的气息,她要把它干干净净地留给丈夫,这样,在他今后重组新的家庭时,就不会笼罩着她的阴影了。可现在,事情突然变成了这样,为了丈夫,也为了自己姐妹间的亲情,她绝对不能叫丈夫为所欲为。
       可是她该怎么做呢?岳岚岚痛苦地想着。这时,她已经听到了门外上楼梯的脚步声,随即,脚步声停到了自家门外,是掏钥匙开门的声音。
       是吴一晗急匆匆地回来了。
       岳晶晶一看到吴一晗,没一点好脸色,从岳岚岚的身边猛地站起来,一拧身从吴一晗的身旁走了。吴一晗看了一眼岳晶晶的背影,就把询问的目光投到了妻子的脸上。他内心很恐慌,妻子在电话上的态度使他一直处于紧张忙乱的状态之中,他最担心的是妻子的身体突然出现什么大的变故,却没有往别处想。他看到妻子躺在床上,还是老样子,他的心里就踏实了下来。可是一想又不对劲,妻子在电话上对他发那么大的脾气,他摸不透妻子给他打那么一个电话的目的。于是,吴一晗把身子凑过去,轻声地问道,岚岚,出什么事了吗?
       岳岚岚瞪大眼睛,盯着吴一晗看了一阵,似要质问丈夫什么。但她没有,她看到丈夫惊慌的眼神时,突然间目光软了下来,用柔和的口气对吴一晗说,没有。抑皇峭蝗患洹睦锖芊吃,想看到你。
       吴一晗将信将疑,还是把心放回到胸腔里。自从妻子出了车祸后,她的脾气变得非常古怪,虽然这一阵子没有冲他乱发火,但她的情绪还是很不稳定的,给他打这样的电话,也属正常。吴一晗又看了妻子一眼,发现她现在很正常,他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走过去在她的额头上摸了摸,就准备转身到外屋去换鞋子。
       岳岚岚心里却突然间有了主意,她把吴一晗叫住了。她抓住丈夫的手,把他拉坐到床上,靠在自己身边,轻声地对丈夫说,一晗,对不起,我给你打电话时,你是不是在办公室正忙着呢?
       吴一晗说,没事,我能忙什么,心思都不在那里。保险公司的事还没有一点眉目呢。
       岳岚岚抓着丈夫的手,按到自己的脸上,说,你别太急,这种事保险公司肯定得论证清楚了才能解决的。一晗,是不是单位催你还借款了?
       吴一晗摇了摇头说,没有,单位怎么会这样不明事理,我只是想尽早把这个事解决了,好忙别的事。
       还有什么事呀。岳岚岚接过吴一晗的话,说,还不是我的事!我这样子,把你拖着,什么事也干不成,反正我也快……
       吴一晗及时地捂住了妻子的嘴,把她要说的话捂了回去,说道,岚岚,我看你的气色比前几天要好了,明天我再打电话到北京去问问,看有没有什么特效药……
       这回,岳岚岚把吴一晗的话打断了,你省点劲吧,一晗,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我这身体已经不可能治好了,你得顾着点自己。曳凑彩浅僖惶煸缫惶斓氖,别再把你拖垮了,那就不值了。
       每次说到这些话,吴一晗就没话可说了。他还能说什么呢?医生早就明确给了答案,岳岚岚已经不可能好转了,她身体的坏死组织越来越多,奇迹不可能出现了。但吴一晗还是要尽自己的责任,这样,他才安心,不然,他就对不住不幸的妻子了。
       顿了顿,岳岚岚见丈夫不再说治病的事了,这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丈夫说道,哎,对了,一晗,我还差点忘记了,刚才姐姐哭哭啼啼地对我说,她昨天回了一趟家,又被爸妈骂了。最近,她已经被爸妈骂过好几次了。
       说到这里,岳岚岚故意停了下来,不说了。她要等吴一晗问她时再说。她太了解丈夫了。果然,吴一晗问道,爸妈为什么骂她?
       岳岚岚叹了口气,道,唉,还不是她和苗苗之间的事给闹的。
       她和苗苗之间有什么事?
       说起来,她们之间也没有啥事,都是孩子给闹的。安安你是知道的,太淘气了,经常欺负美美,苗苗说了几句安安,姐姐就不愿意了,和苗苗讲了几句理,两人吵了几次,苗苗闹情绪还要搬出去住呢。她到哪里住去?爸妈为了留住苗苗,不能怪苗苗,就只好骂自己的闺女。按说姐姐受几句爸妈的话也没有什么,可两个孩子过几天又闹,爸妈就怪姐姐。姐姐受不了,她只好搬出来。阒赖,她离婚后又下岗了,就她分到的那间破房,早叫楼上的人家漏水给漏得不成样子了,现在哪还能住人。姐姐是想——借咱们的新房先住上一段时间……
       一间封闭的屋子,一下子打开了窗户,打开了门,风呼啦一下冲了进来,吴一晗这才恍然大悟,他还没有来得及给妻子提苗苗借住房子的事呢,她倒先行了一步,把他的嘴堵死了。看来是苗苗把借房子的事情跟岳家人说了,岳家母女已经商量好了对策。她们出手可真够快的。吴一晗想起刚才进门时,岳晶晶对他的冷淡态度,他心里明白了,这个女人是吃他和苗苗的醋,恨上他们了。怪不得呢,妻子想出这招,前面打电话时,是准备要发怒质问他的,可他一回来,突然又变得这么冷静,她是想用平和的态度先发制人呢。岳岚岚竟然也会变得这么聪明,懂得用软办法来解决问题了,真是长进不小。吴一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忍住内心的冲动,用狐疑的目光看了妻子一眼,却没有戳穿她的话,没好气地说了句,房子是分给你的,你想叫谁。徒兴プ『昧!
       说完,吴一晗从妻子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起身走到外屋,没作停留,却丢下了一句话:我要去单位一趟,小苏给我打电话说,他的一个朋友认识保险公司的人。
       吴一晗来到外面,一直走到办公区,才用手机给苗苗打了个电话,将房子的事原原本本地给她说了,并给苗苗道歉,说自己不是懦弱,只是妻子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他不忍心戳穿她的谎言。
       这样吧,吴一晗对苗苗保证到,我去找一下以前的几个哥们儿,叫他们帮忙想想办法,给你找个住处。只要是我托他们的事,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的。, 苗苗却说,算了吧,也是我自己不懂事,没想到那一层。再说了,借房子不是别的事,人家有房子不出租挣钱,还能随便借给你?你也别为难了,我干脆还是到葛老师那里去凑合着吧,如果她的那个同学来了,我再回家住吧,反正我也离不开美美呢。
       吴一晗不知说什么好,就支吾道,你这样怎么行?这样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呀……
       苗苗打断了吴一晗,道,那咋办?要说长久之计,只有哪天我把自己重新嫁了,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姐夫,不知道你想过没有,他们这阵子突然这样对我,就是想叫我快快嫁个人,趁早别打你的主意,好把你留给他们的大女儿。
       说句实话,吴一晗还没有往苗苗这方面想过,听她这么一说,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一下子哑口无言。
       过了会儿,苗苗却又说道,你不相信,是吧?但你看出来没有,她们这样做,就是为了避免我们两人接触,好叫你把心思放在岳晶晶的身上。信不信由你,我还要去和葛老师商量住的事,我要挂了。
       挂断了电话,吴一晗还把手机握在手上发呆。苗苗的话叫他证实了一个事实:阻止苗苗和他交往。他原来只是这样猜想过,岳家的人肯定会有这个心思,但他还没有完全确定,现在看来,他们为了叫他将来还做岳家的女婿,还真花费了这么多心思,想出这么多招,提防着一个无辜的儿媳妇,他们家本来够对不起人家的了,现在却还把人家往绝路上逼,真够可恶的。吴一晗心里非常气愤,他找借口出来,本想到办公室坐到天黑回家的,这下,他不想去办公室了,他心里闷得慌,干脆给小苏打个电话,叫他约上以前的哥们儿,晚上一起喝酒。以前,吴一晗还没有结婚的时候,整天和小苏几个人一起,喝酒打通宵扑克,后来结婚了,遇到心里不顺心,或者和妻子吵架,他就会去找小苏他们,用这种方式消解烦闷。现在,他还是用这种方式。这晚,吴一晗没有回家吃饭,也没有回家睡觉。自从妻子出车祸后,吴一晗还是第一次这样做。不过,他这次还是往家里打了一个电话,说声不回来了,也不说理由,就挂了电话。并且,他还关了手机,他不想让她们找到他。
       这样,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吴一晗用这种方式抗拒着他的妻子和她的家人。每次去找小苏他们喝酒时,就以单位有事,或者别人又给介绍了一个能和保险公司搭上线的人,他得去托人找关系等等为借口。吴一晗从不和妻子把话挑明,他认为这样不好,妻子的现状叫他实在不忍心。
       岳岚岚心里也明白吴一晗这样做的目的,她也不好说破,任他这样做去。这段时间以来,岳岚岚特别能容忍吴一晗,因为她总觉得对不住丈夫,就叫他放松放松吧,他的弦绷得太紧了,再不放松一下,说不定会出问题的。
       可岳晶晶和母亲却不这么看,她们认为吴一晗这样做,明摆着就是有意躲避责任,自己的妻子已经走到死亡边缘了,正是需要人照顾,需要情感上寄托的时候,做丈夫的却躲来躲去,彻夜不归,这算什么事呀。岳晶晶对妹妹说,不能叫男人放任自流,得严加看管,不然,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岳岚岚不以为然地说,我知道吴一晗的,他只是去和小苏他们喝酒打牌,他还能干出啥事呀。
       岳晶晶撇了一下嘴,道,你说呢,男人都不可靠,他一有机会,还能干什么?就是在外面胡搞女人!况且,岚岚你身体成这样,有段日子了,他一个成熟的男人,难道他真的能
       忍住不想……
       吴一晗不是你的那个老公!岳岚岚气愤地打断姐姐的话说,一晗我是了解的,你不要把什么男人,都拿来跟你的那个不要脸的老公比!
       她心里还有另外一句话:正因为吴一晗不是你那个老公,所以我才会想尽办法要把他留给你。
       母亲却告诫岳岚岚说,你还是盯紧点好,人都会变的。
       吴一晗也属于会变的人。自从那天苗苗在电话上给他说了那番话后,有好几天晚上他都睡不着觉,他脑子里盘绕着的,不是苗苗,就是岳晶晶,他在不断地将苗苗和岳晶晶做着比较。其实,她们俩人随便从哪个方面来看,苗苗都会把岳晶晶比下去。苗苗年轻,又有文化。岳晶晶有什么,三十六七的女人了,即使还像个花朵,也残败了。她没什么文化不说,还下了岗,真要是将来和她在一起生活,他就必须养着她。从个人的私念上讲,他当然不愿意养一个年龄又大又不明事理的女人了。抛开这些不说,单就从女人的角度来说,她的那种懒惰又自私的性格,还有为人处世尖锐而刻薄的态度,根本都没法和苗苗比。当然,苗苗也有她的不足,软弱,依赖性强,做事不太认真。更要命的,是她对吃食的挑剔,不吃葱蒜,如果误吃到一点点葱丝,她会当场吐出来,也不顾及到别人是否在。凰怀岳钡、咸的、酸的、甜的,但她却喜欢吃苦的,对苦瓜非常钟爱;还有,苗苗对肉食很挑剔,她不吃水里养的,鱼虾之类她都不吃,可她吃鲍鱼、海参,还说这些是大海里自然生长的,而不是水里养的。当然,这只能算是一个人的饮食习惯,虽然也是毛。鼓苋萑。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吴一晗觉得苗苗为人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善良,为人也很真诚,这点对他尤为显得重要。
       通过认真的比较后,吴一晗自认为得出了结论。他主动地给苗苗打起了电话,不断地询问她的生活情况,还有她此刻的想法。
       苗苗很感激吴一晗对她的关心,现在几乎没有人关心她,对吴一晗的问候,她都如实地做了回答。她还借住在葛老师那里,时不时地回一趟家里,陪陪小美美,被小美美缠住不放时,偶尔也会在家里住一宿。但是她基本上不在家里吃饭,原因很简单,因为她没有亲自下厨,婆婆把菜做得一点都不合她的胃口。再说了,苗苗也不愿在家里吃,人家都吊着个脸和你坐在一起,你怎么吃得下去。苗苗说到自己的打算时,却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尽快找个合适的人嫁了,安安心心地过自己的日子,谁的脸色她也不想看了。
       一说到这里,苗苗的口气明显就变得惆怅了,吴一晗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也不太合适。两个人这个时候往往会冷场。不过,还是苗苗机灵,她会马上一笑,轻描淡写地说,葛老师真是热心,已经四处托了人,正给她介绍呢,她呢,也没有什么太高的条件,只要人好,身体好,经济上要求也不高,能过普通日子不愁吃喝就行了。这时,吴一晗就会说,你也不能这样草率,这是大事,关系着今后的幸福呢,可不能这样对待自己。苗苗说,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又带着一个孩子,还敢有什么企求呢?就这,还不好找呢,葛老师托的人已经介绍过好几个了,人家不是挑剔她的职业,就是嫌她有了孩子,以后怕拖累。吴一晗替苗苗愤愤不平,苗苗却说,姐夫。阏飧鋈颂屏剂,根本不知道现在离了婚的男人有多牛气,他们挑剔得很呢,稍微条件好点的,一心都想找小姑娘,离过婚的女人大多都人老色衰。现在社会上到处都是离婚的人,但大多都是有了目标才离的婚,剩下的,就像我这样,是被人蹬掉的,想找个过日子的男人,可难了。
       吴一晗听着苗苗的难处,也不好安慰,又找不到帮助的办法,只好含含糊糊挂了电话。但吴一晗忍不。辈皇钡叵敫缑绱虻缁。苗苗也没有对他的电话表示过反感,相反,有时隔的时间长了,苗苗还在电话里问吴一晗,最近是不是很忙,怎么好长时间没有给她打电话了。然后,苗苗就把自己刚见过面的男人的情况,给吴一晗讲讲,有时,她拿不定主意时,还征求他的意见呢。苗苗的这份信任,叫吴一晗很感动,心里却又不是个滋味。
       有一次,苗苗和一个男人处了半个多月,男人对苗苗还算满意,都快到了论婚嫁的地步了,没想到男人突然提出,先不论结婚,要同居一段时间做深层次了解。吴一晗听着,在电话里又愤愤不平起来,骂那个男人真不是东西,使着法子骗人呢,叫苗苗千万不要相信这种人。苗苗说,她当然不能答应了,都是过来人,她只是想找个可靠一点的婚姻,好好过日子,哪里敢像年轻人一样,玩什么试婚呀,她知道那个男人不可靠,她真要把自己贴上去,到时的处境还不是又叫人家再蹬掉一回么?她才不再犯那个傻呢。吴一晗见苗苗赞同他的观点,心里舒畅了许多,很想见苗苗一面,他们有好一阵子没有见过面了。他便吞吞吐吐地提出,要请苗苗一起吃饭。苗苗却很爽快,满口答应了。
       两人见了面。依吴一晗的情况,不可能请苗苗去那种豪华的地方,苗苗善解人意地把吴一晗带到了一家肯德基店,要了两份套餐,才花了四十多块钱,既经济又实惠。吴一晗心理压力不大,但他没有吃过肯德基,在要套餐时,一个劲地对服务员说,不要酸的、咸的、辣的,服务员知道他没吃过肯德基,就用看土包子的眼光看着他,给他一一做了解释,并且强调了这种快餐的国际性,吴一晗这才放下心来。他的这种土包子做法,非但没有使苗苗难堪,反而令苗苗内心里很感动。苗苗还没有碰上一个男人,能记住她对食物的挑剔,但吴一晗却记住了。
       在吃饭时,苗苗忍不住对吴一晗说了句,姐夫,我能不能不叫你姐夫,直接叫你的名字?
       吴一晗说,这有什么不行,叫就是了,我早就觉得你叫我姐夫别扭呢。
       两人一下子亲近了许多。苗苗还动情地叫了一声,并且说道,一晗,要是世上的男人都像你这样,女人就幸福到家了。
       这么一句话,把吴一晗弄了个大红脸。
       过后,吴一晗每每回想起苗苗说的这句话时,Jb里都感觉很甜美。
       吴一晗和苗苗的这种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交往,还是叫岳家的人知道了。她们本来就对这两个人提防着,吴一晗这段时间的不正常,岳晶晶早就怀疑上了,她趁吴一晗洗澡的时候,偷偷地查过吴一晗的手机,就查到了不少打给苗苗的电话,并且通话时间都很长。她这次长了个心眼,没有把这事告诉妹妹,只给母亲说了,叫母亲密切注意苗苗的动向。母亲的做法是,想法子控制住苗苗,叫她搬回家来住。苗苗却像是看透了婆婆的目的,坚决不同意回来。婆婆就用美美要找妈妈为由,不断地去骚扰苗苗。有一天,还真叫她发现了苗苗和吴一晗一起去吃饭了。这下,老太太气得可不轻,她的脾气一上来,不管不顾地拉着美美冲进了肯德基店里,站在了苗苗和吴一晗的面前。最后的场面可想而知,大家不欢而散。
       这还不算,岳岚岚听了母亲的一番述说,气得把吴一晗叫回来,这回顾不了太多,直骂得吴一晗狗血喷头,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吴一晗被骂得气不过,这段日子以来的委屈、屈辱和愤恨一起涌上来了,他终于也忍耐不住地与妻子吵了起来。这是岳岚岚没有想到的,明明是吴一晗理亏,他却理直气壮地和她吵。身体受损的她,气得心速加快,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吴一晗,眼泪刷刷地流着,脸憋得铁青,气都喘不过来了。吴一晗一见,吓得慌了手脚,抱着妻子,哭着给她赔不是。但岳岚岚还是一时缓不过气来,还是岳母比较清醒,赶紧给120打电话,不一会儿,急救人员赶来,给岳岚岚做了紧急抢救。医生说,病人的情况很糟糕,得立即送往医院,不然……
       医生没有再往下说,大家心里也都明白。但缓过气来的岳岚岚还是以前的态度:坚决不去医院!
       医生征求家属的意见,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拿不出一个意见来。医生不耐烦地丢下一句,送不送是你们的事,但我可把话说在前头了,病人的情绪很不稳定,再这样下去非常危险,你们看着办吧。
       医生们走了,听着救护车远去的尖叫声,大家围在岳岚岚的床前,谁也不吭气。岳岚岚两眼直直地看着一个地方发着呆,她的这种表情叫谁看着,心里都难受。尤其是吴一晗心里非常愧疚,走过去把手搭在妻子的头上,轻轻地叫了一声,岚岚……
       岳岚岚没有理会吴一晗,吴一晗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用手在妻子的头上抚摸着。这时,岳晶晶走了过来,一把拨开了吴一晗的手,她抱住妹妹的头,哭了起来。,
       岳岚岚并没有理会她的姐姐。岳晶晶哭得越发伤心了,也没有人劝她,任由着她哭。随着她的哭声,大家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过了一会儿,吴一晗抹了把泪,对妻子,也是对大家说道,哭是没有用的,现在到底怎么办?
       岳母瞪了吴一晗一眼,恶狠狠地说道,闭上你的嘴,吴一晗,你做得太过分了,自己的老婆成了这样,你还和别的女人勾勾搭搭的……如果不是你,也不会弄成这个样子!
       岳晶晶止住哭泣,愤愤地看了吴一晗一眼说,你现在高兴了?你是不是希望岚岚早点……早点……
       你也给我闭上嘴!她妈几乎是怒吼着,打断了大女儿,道,你给我到一边呆着去!
       岳晶晶没敢还嘴,退到了一边抹着眼泪。老太太发完了威,凑到岚岚的头前,轻声地对女儿说,岚岚,医生的话……你都听到了,妈的意思……
       似乎把某个地方看腻了,岳岚岚终于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她妈,冷冷地对她妈说道,你们能不能听我说一句?
       她妈流着泪,点了点头。
       岳岚岚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你们——都给我出去!出去!
       岳岚岚坚决不去医院,谁说都不行,大家只好随了她。吴一晗去了趟医院,找妻子的主治医生说明了情况,想叫医生到家里去看看。医生对吴一晗说,我去看可以,但这有用吗?吴一晗说不出话来,医生换了种口气对吴一晗说道,你老婆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就别折腾了,你回去吧,回去好好伺候她,叫她过几天安心日子吧。
       这天,吴一晗正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突然接到岳晶晶的电话,叫他赶快回家。岳岚岚割腕自杀了。
       吴一晗的心里轰的一声爆炸了,扔下电话就跑,一路惊慌地跑回家里,看到一帮医生护士已经把岳岚岚抢救了过来,正在给她输液。吴一晗看着妻子睁着双眼,无神地看着窗户,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吴一晗伸手摸着妻子被包扎过的手腕,看着妻子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的脸,那张脸上再也寻找不出一点他熟悉的任性和强悍来,只有虚弱,纸一样薄的虚弱。他的心疼痛得厉害,忍不住又哭了起来,他拉着妻子的手向她保证:他今后再不和苗苗来往,不,再不联系了。不仅是苗苗,任何女人他都不会正视了!
       岳岚岚的眼睛里慢慢地涌出了泪水,她看着满脸惊恐和悔恨的吴一晗,这才哭出声来,把另一只手放在丈夫的头上,慢慢地摩挲着……
       吴一晗给单位打电话请假,专门留在家里陪着妻子,他要让妻子放心。只是,吴一晗从那天开始,几乎不再和妻子说一句话,就像个哑巴,给妻子喂饭或者换尿布,都用动作代替了语言。几天里,他连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就像是一下子患了失语症,干完活后,就把自己关到阳台上,一个人坐在那里抽烟,看着天空发呆。
       日子一平静下来,岳晶晶又藏起老面孔,重新换上了一副讨好吴一晗的嘴脸。可吴一晗又变成了瞎子,对她就像一团稀薄的空气,撞是撞见了,却置之不理。岳晶晶做的饭泡的茶,吴一晗虽然照吃照喝,只是不对她说一个字。几天下来,家里的气氛异常沉闷,如果不是做饭炒菜弥漫着的烟火气息;还有人走动的声音,屋子里就像死穴一样,静得可怕。
       这天,保险公司突然来了电话,是岳晶
       晶接的。保险公司叫他们把交通事故的处理报告再复印一份送过去,说是原来的报告备案用了。吴一晗听完岳晶晶转述了保险公司的意思,从阳台上回到屋子里,找出处理报告翻了翻,随手扔进了抽屉里锁了起来。岳晶晶看着吴一晗的动作,跟上来问了一句,怎么了,你不想去啊?吴一晗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岳晶晶。岳晶晶愣站了一阵,试探性地又说了一句,要不,我去一趟保险公司吧?
       晚上,岳晶晶到新房那边去睡觉了,岳岚岚把吴一晗叫了过来,问他怎么不去保险公司。吴一晗知道是岳晶晶把这事告诉了妻子,他心里一阵厌恶,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岳岚岚说,你一直急着跑保险公司,没有结果,现在人家主动来电话了,你却不去,你是怎么了,啊?见丈夫还是不说话,岳岚岚等了一会儿,又说道,你是不是怕离开了,我又会干傻事?一晗,我再不那样了,给你们添麻烦呢。我的麻烦够你们受了,你放心去吧,保险公司那面可是正事,家里的欠债已经很沉重了,以后可都是你的负担,我……
       说着,眼里又是一片泪花。
       吴一晗静静地看着妻子,还是什么也不说,只是摇了摇头。
       岳晶晶这次忍不住了,气恼地说,你到底怎么了?一晗,跟我连话都不想说了,有什么事可以说呀,你这样对待我算什么呀?我现在还是活的,我需要你的回答,你的声音!
       吴一晗别过头,不看妻子,他却说了句,我不想去!
       你不想去,干脆把报告交给姐姐,叫她替你去好了,啊?
       算了吧。吴一晗拉过被子捂住头,在被子下面沉闷地说道,她去,更没有用!
       岳岚岚望着丈夫用被子蒙住的头,说不出话来,脑里一片空白。
       盛夏的时候,岳岚岚的病情进一步恶化,肠胃机能衰退很快,她不能吃东西了,一吃就吐,肠胃接受不了食物,只好到医院取来液体,每天给她挂吊瓶维持生命。过了一阵,岳岚岚动不动就昏迷,好不容易清醒了,她的两只眼睛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目光很空洞。吴一晗看着不忍,心里也有些害怕,坚持要送妻子去医院。岳家的人都同意了,只是大家商量好,一定要瞒着岚岚,反正,她现在经常昏迷,也弄不清家里和医院了。
       他们把她送到了医院,主治医生把吴一晗叫到办公室里,郑重其事地对他说,准备后事吧,病人拖不了几天了。
       吴一晗当即就哭了,回到病房,大家一看吴一晗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像谁下了口令似的,全都哭了起来。哭过之后,大家商量着,几个人轮流倒班,在医院里照顾岚岚。吴一晗却要自己一个人留下,和妻子度过最后这几天。
       安顿好后,吴一晗心里突然间不再那么慌了。医院里有医护人员,吴一晗其实也不是太累,只是病房里不能离人,要观察病人的情况,及时传叫医护人员。还有,岚岚清醒时,得有人陪着她,免得当她弄清这是医院,又会做出一些偏激的行为。吴一晗看着病床上的妻子,心想,她现在的这种样子,可能弄不清楚医院和家里了,进医院三天了,除了她在睡梦里说过胡话,再也没见她好好地说过一句话了。吴一晗守在妻子跟前,他想了很多,从自己记事起,想到上大学,和妻子认识、结婚、吵闹,一直到妻子出车祸后,发生的许许多多的事情。这么想着,吴一晗觉得心里酸涩,默默地流了不少眼泪。有时,他会在心里安慰自己,人世间这么不幸的事都叫他赶上了,或者这就是命,伤心也没有用,谁能逃得过命,谁又能改变命运呢?
       一想到是命,吴一晗就像是找到了一根支撑似的,倒不那么难受了,心里慢慢平静了下来。他虽然想得很多,但他还是没有想到,苗苗这个时候竟会给他打电话过来。电话是打到医务室的,护士来叫吴一晗时,他有点糊涂,他的手机一直开着,谁会把电话打到医务室呢?
       拿起电话,一听到是苗苗的声音,吴一晗脑子里钝钝的,老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苗苗在电话上说,她没打吴一晗的手机,是怕他不方便,给他惹不必要的麻烦。吴一晗没有问苗苗是什么麻烦。苗苗怪吴一晗不给她打电话,她才听说岚岚又进了医院。她想来医院看看岚岚。她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吴一晗对苗苗的有情有义非常感激,但他回绝了她,不让她来医院。岳家的人像防贼一样防着她,要是知道她来了,又得惹岳家的人不高兴。算了吧,这确实是没必要的麻烦。
       苗苗在电话里沉默了好长时间,最后才说了句,一晗,你要是认为不妥,我就不去好了。只是——你得记着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吴一晗愣了半天,如果不是突然想到岚岚一个人还在病房里,吴一晗还会愣下去。他最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对劲了,脑子里跟长了锈似的,反应迟钝。
       岳岚岚躺在医院,糊里糊涂过了两个多星期。这天,她突然清醒了过来,并且看着吴一晗微笑了。倒把吴一晗吓了一跳,要去叫医务人员,却被妻子喊住了。妻子清清楚楚地对吴一晗说,一晗,你别走,过来,我要和你说说话。
       吴一晗走过,伏在床边,把头凑到妻子跟前。妻子伸出手,摸着丈夫的下巴说,一晗,你的胡子又长了,你怎么不刮呢,我不爱看到你胡子长的时候,你等会儿刮掉吧。你一点都不老,留胡子干什么!
       吴一晗点了点头,抓住妻子的手说,我现在就去刮胡子……吴一晗差一点说漏了嘴,突然想起不能对妻子说这是医院。他想把话岔开,谁知岳岚岚却抓住了他的话,说,你没有带剃须刀吧?
       吴一晗愣了愣,掩饰道,剃须刀?不是在……卫生间里吗?我这就去刮,啊……
       岳岚岚笑了一下,对丈夫说,一晗,你别掩饰了,我知道这是在医院里!但我不怪你了,你的心思我知道。一晗,你是个好人,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男人。可是,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思吗?
       吴一晗摇了摇头,突然又点了点头。
       那你说说看,看我们夫妻俩是不是心心相通。
       吴一晗想了想说,你的心思是,我们能一起生活下去……
       不是!这不可能了,一晗,看来我们就不是做长命夫妻的命,你和我不心心相通呢!
       岚岚!吴一晗叫了一声,泪水夺眶而出,他哽咽着说,岚岚,你别乱说,你会好的,你肯定会好的!
       岳岚岚又笑了一下,说,一晗,你别难过,也别安慰我了。我的身体怎样,我能不知道?我把你拖垮了,你很快就会解脱了。我死了后,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然,我会很不安心的,一晗,你还要知道我的心思,我死了后,你要……
       吴一晗用手捂住了妻子的嘴,不叫她往下说了。他抹了把泪,对妻子保证道,岚岚,你别说了,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一定按你的想法去做,我去和大姐……晶晶过……
       不!岳岚岚打断了吴一晗,说,一晗,那都过去了,这段时间我虽然一直糊里糊涂的,可是在梦里却是相当清醒,我看到了你的心,我明白了你的心思。是的,我不应该把我的意志强加给你,你是个好男人。我当然希望自己的姐姐能够和你这样的好男人在一起,那也是她的幸福。俏胰匆虼丝吹搅四愕耐纯,我曾经是那样的忽视你的感受,怎么能在临死之前还这样呢?我曾以为这样做是幸福了两个人,其实这是个错误。现在,我的想法已经改变了,我应该放开手,让你去找你自己喜欢的女人。以前,是我不对,是我太自私了,还以为自己是为你好呢,却给你制造了这么多的压力和不愉快。你娶了我,,我的任性和自私,已经够你委屈的了,现在我要死了,如果还要坚持让你将来娶我姐,她和我的性格差不多,你不等于还在受……受我的……欺压么……
       岳岚岚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吴一晗在这一刻,他真心地感受到他和妻子之间那坦诚相见的真诚,他抱住妻子的头,两人痛哭了起来。
       这时,岳晶晶送饭来了。
       岳岚岚看到了岳晶晶,止住了哭声,抽泣着推开丈夫的头说,一晗,快别难过了,姐姐送饭来了,你去吃饭吧。吃过了,去借个剃须刀来,把胡子刮了。我爱看你没有胡子的样子,你叫我再看看你原来的样子吧,啊。
       吴一晗抹了把泪说,我现在就去借剃须刀。说着,他站起身来,急匆匆地从岳晶晶身边走过,出去借剃须刀了。
        吴一晗走了好几个地方,才借到了剃须刀。他打开剃须刀,边走边刮,快回到妻子病房时,突然听到从病房里传出岳晶晶尖厉的哭叫声。他的心里一惊,立马慌了,飞一般向病房冲去。
       岳岚岚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看到自己丈夫刮掉胡子的样子。
       处理完妻子的后事,好长一段时间,吴一晗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干什么。班是去上了,可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每天只是去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回到家里,饭也不想做,他也感觉不到饿,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他现在的烟抽得越来越凶,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先点上一支烟,抽完了才下床。
       妻子死了后,吴一晗拒绝岳晶晶再给他做饭。岳晶晶只好回到新房子那面,时不时地会到吴一晗这里来看看,给他收拾一下屋子。吴一晗什么话也不说,任凭岳晶晶在这个没有了女主人的家里忙里忙外,他对岳晶晶甭说是句感谢的话了,甚至连个好感的眼神都没有。岳晶晶感觉没趣,呆上一阵就走。她本想回去和母亲商量一下她和吴一晗的事,可每次回去,母亲对她都是爱理不理的样子,她说什么,母亲都只是木然地听着,却不发表一点意见。母亲是叫小女儿的死给击蒙了,没有一年半载,或许还回不过神来。
       日子过得没有色泽,也没有滋味,临近中秋的时候,岳晶晶一天来叫吴一晗,说是新房子的下水道堵塞了,叫他过去帮忙捅一下。吴一晗没理由不去。他跟着精心打扮过的岳晶晶来到新房子,看到房子里收拾得很洁净,有一种陌生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荡着。虽然是他的房子,他却没有心思去打量和感受一下这屋子,直接进了卫生间,去捅下水道。
       下水道堵塞得一点都不厉害,没费几下劲就捅开了。吴一晗放了些水,把下水道冲干净了,洗过手后一走出卫生间,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光,一个软软的身体就扑到了他的身上,把猝不及防的他差点推倒。吴一晗在恍惚中,被一种久违了的女人肉体胁迫到了卧室,他血管里的血突突地冒着,脑子及身体都叫血给灌溉得膨胀了…… 吴一晗在身体的驱使下,不由自主地伸出他有力的手臂,把岳晶晶紧紧地搂在了怀里。就在这时,吴一晗猛一回头,突然看见岳岚岚站在他们的面前,正看着他笑呢。吴一晗脑门一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松开自己的手臂,把岳晶晶狠狠地推开了。
       清凉的秋风从树林间吹来,已经有了些许寒意,却叫吴一晗清醒了许多。一个时期以来,妻子死亡的打击,使吴一晗神情恍惚,一直回不到现实中来。他是该清醒清醒了,这样沉迷着,总不是个事。
       这天,吴一晗又一次在学院后面的树林里散步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翻开电话盖一看,显示的是苗苗的号码。最近,苗苗经常给吴一晗打来电话,没完没了地说她与那些男人见面的情况,吴一晗始终打不起精神,听着没有一点反应。苗苗急了,要约吴一晗见面。吴一晗问是多大的事,苗苗说,当然是大事了,终身大事,别的事就不麻烦他帮着出主意了!吴一晗一听又是这事,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嘴里含糊着,都给推托了。这次,吴一晗接通电话,还没有说一个字,苗苗就忙不迭地叫起了“姐夫”。她突然改变了这种称呼,对吴一晗来说,已经有点陌生了,他听着恍若隔世。苗苗还一个劲地在电话里叫着这个久违了的称呼,吴一晗张大着嘴,也没有下定要答应的决心。干脆,他把电话挂断了。他的心里特别地酸楚,是那种既对不起苗苗,又对不起自己的酸楚。不一会儿,吴一晗的手机又响了,他没有再接听。他摁住按键,关了手机。
       然后,吴一晗向树林深处慢慢走去。
       秋意正浓,有枯黄的秋叶落下来,一片,一片,又一片……